回應:簡覆〈聖經論:「受感子民觀」如何覆蓋(override/ include)「受感作者觀」?〉

回應:簡覆〈聖經論:「受感子民觀」如何覆蓋(override/ include)「受感作者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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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stin Liang-wei Huang
最近接觸彭國瑋牧師對聖經的“受感子民”觀點,深深覺得比“受感作者”觀點好用很多。
因為我一直為一個問題困擾:
如果聖經作者是由收到上帝默示的作者所寫出來的,那麼探尋作者的原意就成為釋經時無比重要的環節。但矛盾的是,聖經人物在引用聖經時,比如新約作者在引用舊約時,往往跳脫原本的上下文,等於是不顧作者原意的解經。這種現象又如何看待?該說新約作者穿鑿附會嗎?
有一種解釋說,因為新約作者有聖靈格外的默示和授權,所以他們有權利這樣解經,但是後世的我們沒有。這會產生幾個難題:第一個是它忽略了這種解經法並非聖靈默示之下所產生的獨特現象,而是在當時的時空背景、文化背景之下,很普遍的現象。第二是它使得我們現代人的解經與過去產生斷裂:當我們宣稱聖經作者有額外的權威可以用不同於我們的方法解經,那麼他們的解經法便無法使我們效法學習,同時也使現代所提倡的歷史文本解經法找不到歷史傳承的根源,而失去在教會裡面合法使用的基礎。
另一種解釋,便是嘗試為新約作者辯護,說其實他們的解經法是有尊重舊約作者原意的,與現代人的歷史文本解經法的精神相符。例如卡森等人出版,最近由美國麥種翻成中文的“新約引用舊約”大全,似乎就是持這種觀點。(我還沒讀過,請讀過的版友賜教)另外網路上也可以找到零星文章,如陳濟民博士《我從埃及召出我的兒子來》,對該節經文的解釋便是如此進路。這觀點很值得研究,我未來會多讀這方面的著作。
至於彭國瑋的“受感子民論”則是用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在處理這個問題,甚至可以說,在彭的模式裡面,這個問題不存在。
“受感子民”的“子民”是指歷代全體信徒。有些人誤以為彭的“受感子民論”是背叛了新教,回到公教會“教會權威高過聖經權威”的觀點,消解了聖經本身所自證的權威,使得聖經的可信度與指導地位岌岌可危。但這些人未曾理解的是:“受感的作者”其實亦包含在彭所謂“受感子民”的範疇內。彭所強調的乃是:聖經是在信仰群體內部成書,也是在信仰群體內被辨認為權威,並在信仰群體內部流傳使用。
因此並不是說聖經的寫作過程沒有受到默示,而是不單單聖經的寫作過程,甚至是寫作之前的口傳過程、寫作完成之後的編修、流傳、詮釋,經卷取捨,全部都有聖靈感動;或者換個說法:並不是聖靈單方面啟示,而人被動接受,而是聖靈與信仰群體在這些過程當中不斷互動。因此,不單是聖經的原稿有權威性,就連聖經的抄本和譯本、也不應該因為和原稿有出入,就被說成是“有錯誤”或者“權威性不及原稿”。
相反,它們是被信仰群體不斷尊崇,並且不斷對信徒生活產生指導作用,因此它們的權威應該是合法的。並且,既然連經文的編修與使用也是受到聖靈保守的,那麼就不只有聖經作者(人)的原意可以作為文句合法的意涵。比如Xiwei Wu姐妹最近發表一篇部落格文章,提到:雅歌,最初可能是充滿情慾的民歌,但是在歷代教會裡面多半將之昇華,詮釋為耶穌與教會的關係,如此使得同樣的文本有多重意涵。我們難道要說只有情慾的解釋才對,而歷代教會都在強解經文、穿鑿附會?
又如創世紀裡面可能大量採用近東文化,我們難道要說這些神話作者的原意才是最該探究、最有權威的?不。因為“受感的子民”之說,讓我們重新尊重聖經經文對於歷代信徒的意義,而避免在歷史文本解經法的指導之下,將使徒、教父、經院神學的釋經斥為原始落伍沒有價值,或者將之尊為聖靈特別感動下的特別權威。
Xiwei 姐妹的文章聯結,附於下面:
http://seminary-students.blogspot.com/…/09/blog-post_15.html

我5年前一篇文章關於Bart Ehrman 《製造耶穌》(Misquoting Jesus) 中譯出版的一點迴響便是在談這件事。其實這套這套重整教會歷史後的詮釋學表述,在學界並不是彭博士先提出的觀點,而是算是George Linkbeck & Hans Frei 開啟的後自由神學。

問題是,評判傳統新教福音聖經論的不足,並不僅僅是上述原文提出的理由。我們首先必須更多地描繪前面這種說法的強大之處,才能知道為什麼後自由神學是建立在其不足之處-雖然作為網路回文,下面我要提出的,也只能是一個十分粗略的輪廓:

  • 「因為新約作者有聖靈格外的默示和授權,所以他們有權利這樣解經,但是後世的我們沒有。」
    這種解經法在當時已普遍,為何新約作者特大?傳統解釋:
  1. 他們有聖靈 inspiration,其他人沒有。
  2. 他們具有「使徒性」,是拿撒勒人耶穌交託啟示的對象。或換個更好說法,既然「人子滿足了律法」、基督比舊約大。—there is no question about this declaration— 在復活的基督完成他的工、聖靈降臨後,他們便是以「基督中心論」的視角詮釋舊約,而寫下新約的。
  • 這種解經法使我們現代人的解經與過去產生斷裂?傳統解釋:
  1. 不會。因為我們靠的是聖靈 illumination。基本上「受感群體」沒有充足考慮聖經作者跟聖經讀者的 inspiration 與 illumination 的不同層次「感動」。
  2. 簡單說:如果不區分,難道現代人還有資格寫新的聖經?

  • 聖經作者的解經法無法使我們效法學習?
    對也不對。
  1. 首先,後來者的我們只有 illumination,可以做的就是「以經解經」。「以經解經」就表示我們在仿效新約作者的方式解經了。至於什麼叫合法的歷史文本解經法,需要定義。

    一世紀的新約作者「以『他們腦中受感的知識』解『當時的聖經』」 = 新約 + 舊約 的啟示
    廿一世紀的我們「以『新舊約聖經』解『現在的聖經』」= 新約 + 舊約 的啟示

    換句話說,新約作者「腦中受感的知識」化成「新約文字」後,我們雖然只擁有比較弱的「解釋力」(從 inspiration 降低到 illumination ),卻擁有比較多的「啟示力」(多了一部啟示的文字) ,這樣我們只要按著新約作者理解啟示的內容(content)-而非形式(method),此消比長就能維持方程式答案的平衡。

  2. 某種程度來說,這個福音派詮釋學就是要藉著聖靈 inspire 作者 + 聖靈 illuminate 讀者的工作,達到兩面調和。大公教會追認新約聖經,與作者寫下聖經,就是完整的聖靈工作。
  3. 我們後來的讀經者,是被「邀請」到這個啟示/聖經論的框架限制中的。

**

上述基本上,是一個封閉而能在內部性自圓其說的聖經論。

問題在它的 implications,現在逐項來談:

  • 由於聖經的傳抄翻譯過程,顯然沒有嚴守 illumination 這個原則,而刪刪改改,增加了不少「人的私意解釋」、自己為有 inspiration。所以經文鑑別(textual criticism)當然要來一下,把後來一千多年加進來的雜質剔除掉,讓我們可以回頭看到原來被 inspired 的文本,這樣 illumination 才會準確。
    糟糕的是,鑑別到後來,卻進入了編修鑑別(redaction criticism) 的誤區,也就是遇上了編修者(editor/redactor)既是作者( author)、作者也同時是編修者的一種實際現象,以致於找不到「原稿-成書」的停損點(請見我所附的文章中說明),讓 inspiration / illumination  的二分法完全亂了套。
  • 經文鑑別之外,要靠「原文解釋」還原作者的原意(meaning)。然後才可以基於原意。發展應用(或有時並非基於原意的解釋,稱作「特殊領受」)。不論是應用或是領受,都是不具備神聖權威的意義(significance),可以允許相對性、多重性。糟糕的是,後來發現,很多經文作者的原意是不肯定的、甚至可能是多重底本、多重原意,以及開放意涵的,還有「原意」如謎一般可能只能未來才有解的。尤其經文鑑別的時候,一堆主觀人學的判斷方式涉入其中(請見我上面所附的同一篇文章中說明)。
    這些導致了「一個meaning 多個significance」的架構,在讀經和講道實踐中根本不務實,讓 meaning / significance的二分法完全亂了套。

***

所以,卡爾.巴特(Karl Barth)就在這上面做了一個很大的挑戰跟扭轉:

  • 首先,他當然認為正確地領受上帝的聖經啟示必須靠聖靈,但他不繼承上述二分法。反而提出道的三重性:基督、聖經、宣講。「耶穌是肉身之道,聖經是成文之道」,宣講是領受之道。
  • 然而基督當然是「成文之道」所指涉的對象。聖經的權威,絕對不是靠著自我指涉(self-referential)或經文循環論證(as if the Derridian phrase « il n’y a pas de hors-sacré texte »  could be said)。也就是說,聖經的意義和權威性在於「見證耶穌是基督」。
  • 這樣,運用「基督中心論」解釋新、舊約聖經,當然是不會錯的(我前面已說,新約作者的權威在於使用了「基督中心論」解經。)巴特開始學習使徒們實踐「基督中心詮釋學」。他的《羅馬書釋義》,還有《教會教義學》許多小字段落,都在運用了這種詮釋學後展現了磅礡奔放的神學視界,開啟了讓聖經神學對時代說話的國度倫理向度。

對於巴特來說,「肉身之道」(the incarnated Word)就是超越「成文之道」(written Word)和「領受之道」(preached Word)的手段;或是說:解決前述「領受之道」(illuminated Word)一直無法確實地回推跟對應「成文之道」(inspired Word)的問題。

然而,當然有人要問:

啊為什麼你巴特可以基督中心?阿你對基督的認識,難道有可能在任何程度上繞過新約作者寫下的「成文之道」?你怎確知你巴特對「基督」的論述,就是出於神的啓示,而非自己的想像?(c.f. 〈巴特主義「不可能的任務」:拒絕聖經無誤的「神」學?〉)

這當然就是關鍵所在,也就是實際上你必須承認:有些基督啟示之form並沒有被聖經白紙黑字原文掌握壟斷。以致於它們作為基督啟示之「縫」穿透到了所有聖靈隨己意啟示的介面當中。

什麼叫「聖靈隨己意啟示的介面」?用巴特的白話就是說:上帝也可以用一隻死狗讓以曉得牠的心意啦!死狗在這裡就是上帝選擇的這個介面/form。

到這邊還沒說完,巴特還是按照聖經一步步來的(不然馬上又要被亂黑):

  1. 首先,你可以承認,這些基督啟示之「縫」,早就存在於遇見基督的人當中。如以馬忤斯路上的門徒,他們不是聖經的作者,但誰說他們的領受與回憶,沒有基督自己的權威?而誰說這些權威的理解,沒有成為初代教會代代保存的口傳內容之一?
    如:把約翰福音加上「基督不丟石頭」那段的文士,他在福音書原抄本添上的這段記載,可是大公教會當初認納的新約正典一部份,也很能來自早期使徒地方教會口傳記憶的一支。當代經文鑑別學難道比他跟大公教會登還有屬靈權威,可以否認他的記錄出自基督啟示?
    又如,彼得後書 2:15 的早期抄本存在把巴蘭的身份名字誤植的錯誤,讓後來編修者改了回來,而我們現在都接受改過的版本正確,這難道不是某一種啟示之靈在使徒作者譜寫聖經原稿之後,繼續在「成文之道」上的主動工作?
  2. 做聖經的神學詮釋(theological interpretation of Scripture,從巴特、後自由神學後,現在也成為天主教後自由神學、福音派後自由神學、聖公會後自由神學後的活動),當然還是要通過「成文之道」這個終極測試。
    不可能有一種「基督中心」的詮釋成果,可以被允許聖經以經解經的結論相抵觸(約14:26)。
    一堆偽經不是正典,也因為過不了這關。
    啟示之「縫」是火種,聖經正典才是真正的柴火。

****

最後我補充:

為什麼稱這個詮釋學理解,比傳統更整全:

  • 傳統 Illumination / inspiration 的模式讓我質疑的第一點是:如果聖經正典是柴火,請問 Illumination 的「火種」是什麼東西?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湯瑪斯.芮德(Thomas Reid)會說,火種是「常識/理性」,或謙卑預備的平常心。但這「常識詮釋學」其實這套說法,並沒有比較神聖的地方啊!而實做上,也出現「常識」根本達不到「原意」,以及「原意」的探究變成一種高度技術化(原文、文法,以及各種鑑別)的活動等種種缺憾。
    說穿了,常識就是世俗理性,而技術更是世俗理性主義的產物。這些都導致了傳統詮釋充滿著偏離基督中心的解釋,高度地世俗卻往往不自知。
  • Illumination / inspiration 的傳統模式,其實實做上也根本不是只有這兩個東西,我們還是高度、大量仰賴神學和教義的幫忙:不論你是用大公會議的信經、教父的理解、Westminster Confession、加爾文(John Calvin)的 The Institute其實你還是跟著整個教會的歷史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領受啟示、讀懂聖經。
    只是有些人,明明有在使用某些巨人,卻又在解經理論上拒絕承認承認巨人存在,彷彿自己是直面聖經啟示,直擊聖經的inspiration。

巴特比很多人所知的更在乎探究字意和經文原脈絡(1915年前的他受的完全是「高等批判」的自由主義神學教育,且早期還有一篇創世記註釋論文,被ICC這種高度技術性的註釋書引用)。他在動筆前,已經跟一整排歷史神學的巨人摔過一場場而下庄-所以他的身影看起來是那麼巨大。

真正開始動筆時,他就是把自己當成巨人在跟上帝摔角了~。到他《教會教義學》停筆時,你就更發現:天啊,巨人寫的巨著果真有夠巨的!(從這個角度看,巴特的詮釋學並沒有一些人所以為得那麼架空或是唯信主義,而是把所有的(掃羅軍隊的?)鎧甲都穿上了。只是因為他的一直鴨子划水,才讓你誤以為他優雅輕盈、飄在空中。)

至此,我們就可以把剩下的問題繼續說明完畢:

  • 那巴特神學是說,聖經有誤,只有巴特的基督中心詮釋無誤?好大的口氣啊!
    答:
  1. 這是個非常誤導人的說法。我只能簡單說:如果所有在芝加哥聖經無誤宣言中算不得錯誤(error)的地方,都算不得錯誤,那巴特神學當然更不是聖經有誤論。
  2. 沒有誰的詮釋是無誤的。任何巨人都一樣,巨人是人,不是神。巴特的基督中心詮釋是否做到所宣稱的理解,最好的標準也只能是「以經解經」,看他是否有處理不到位的經文、或讓經文變成看起來自相矛盾的解釋。(而我閱讀多本巴特專著後,的確也有就一些經文提出幾個對巴特的質疑。有興趣者請見[文摘] Election, Free Will, and Divine Ontology in Barth’s Soteriology 巴特救恩論上的揀選、意志,和上帝本體的問題之文末最後一大區。)這背後意味的是,只要教會群體仍在,詮釋聖經就是一個永遠不會休止的活動。
    因為聖經所啟示的上帝,仍然在每一個時代對著祂的子民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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