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對〈無權者的長期抗命──後佔中與香港教會〉(鄧紹光、劉振鵬、禤智偉)一文的幾點商榷

無權者的長期抗命──後佔中與香港教會 〉一文是香港 postlberal Yoderians / Hauerwasians 三師鄧紹光、劉振鵬、禤智偉的聯名神學書寫,思想扎實深厚且讀來酣暢淋漓,拜讀之後,深感是迄今對佔中風暴最有神學政治論述高度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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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話讚美之外,我個人恭敬地認為現實主義維度,再來思考後自由公共神學,可以對本文中一些香港政治神學的現況與未來分析提出幾點商榷。現下先來談一些這篇聯名寫作,看來有些怪異的論述:

首先是,「香港教會」作為一個社會實體在〈無權者的長期抗命──後佔中與香港教會 〉這篇文章下,似乎淪為恣意揉捏的捏麵人,而沒有任何與現實社群的固定參照。這方便了作者們從任何角度批判和方便地處理「香港教會」的不足;卻難免讓「香港教會」的人讀來啞巴吃黃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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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如下:

  1. 香港教會在文中先被描繪為[奴性順民]
    :
    原文:[可歎的是,不少信徒彷彿依然沒有認清中共政權的真面目、或無奈忍氣吞聲、或甘願替其文過飾非….]
    :
  2. 香港教會卻又同時是[奮銳黨般的積極佔中者]
    :
    原文:[上述這種向現實低頭的心態,與教會內外醞釀的公民抗命情緒,形成強烈對比。]
    :
  3. 香港教會卻又同時是[攀附權貴的既得利益者]
    :
    原文:[是甚麼攔阻教會主動放棄她本來就不應竊佔的政治特權?是貪念,還是嚐過權力滋味後上癮?他們甚至因為中央對特區實施的種種優惠而感恩戴德,反過來狠批「反對派」與北京為敵是忘恩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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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香港教會卻又同時是[不食人間煙火福音工作者]
    :
    原文:[我們更觀察到,過去年多以來,香港教會對佔中運動的反應,大部份由最初的逃避忌諱,到最後被迫不得不表態,暗裡卻祈求盡快事過境遷,可以繼續她們原來的事工使命。各大小宗派發出的官方牧養建議,停留在「求同存異、互相尊重」的層次,其實只是維持了(表面的)相安無事。]
    :

這樣的「香港教會」,到底是一人分飾多角?還是本身就有四、五種拮抗的派系在當中?鄧紹光、劉振鵬、禤智偉三師是各自摸到了「香港教會」象鼻、象身、象腿,欠缺彼此的觀察整合,所以起來寫出這樣的分析?還是說,在「香港教會」的發展變形脈絡中,其實是有著「角色轉換的歷時性」(diachronic transformation),在這邊文章中被抹除了歷史時脈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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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公民抗命」作為一個在本篇文章中被反對或指出缺陷的概念,在這篇文章中所提出的理由,彼此也多有扞格。

說明如下:

  1. 公民抗命是一個[被悲觀和絕望壟罩的行動]。
    :
    原文:[(參與或不參與抗命,)其實兩者都被悲觀絕望所佔據;因面對不能改變的高牆,就被無力感克服、被恐懼蒙蔽了眼目,窒息了盼望。發現根本不能撼動北京的橫蠻,整個運動毫無勝算,變成孤絕地在強權面前「唯獨求敗」;同樣地,一些仍然決志投身佔中的,也無非是以一次過的大型集體抗命,在垂死前發出最後一聲「悲鳴」。]
    :
    →(但恰好,許多人認為這次學民思潮發起的佔中2.0,與當初戴耀廷等佔中三子的佔中1.0最大的本質差別,就是這次出來的年輕人,是真實帶著能帶來改變的樂觀希望上街的。)
    :
  2. 公民抗命是一個[是令真實民主無以為繼的自我消耗戰]。
    :
    原文:[恐怕最後當它被證明「失敗」,會有更多支持「真普選」的市民被迫「拋棄天真的幻想」,回復「正常」的忙碌生活,令民主運動在沮喪中落得無以為繼。
    :
    →(但恰好,既然太陽花這類未竟全功的學運,也能帶著「深化民主、出關播種」的希望退場,而且因著催生普遍的公民意識,使後太陽花時期更多公民團體出現;那麼這些在街頭社運參與「洗禮」的一代,怎麼說也不能算作放棄理想、回歸正常吧?所以我認為鄧紹光、劉振鵬、禤智偉三師在這裡的預判,與既有案例脫鉤;卻也沒提出更有力的論證架構說服人。
    :
  3. 公民抗命是一個[被「敵北京」意識充滿,而漠視本港多元利益團體的運動]。
    :
    原文:
    [香港面對的政治局面,並非是七百萬人齊心一志爭普選,惟獨中央阻撓;而是,社會上不同階層、基於不同的利益考慮,對民主普選有抗拒和疑慮,或根本不願意為此付出代價。佔中運動沒有先盡最大的努力去說服香港人,而只是一心一意將北京視為對手,結果…社會分化和壁壘分明…蔓延至教會之內,在基督的身體上埋下了肢體之間的芥蒂、怨懟、猜疑和不滿。
    :
  4. 公民抗命是一個[因使社會分化,而抹煞基督徒道德想像力、使世俗政治脫離事實和道德約束的驅力]。
    :
    原文:
    [當信徒被犬儒主義侵蝕,就不再對自己的生命和生活有道德要求,也不會要求世俗政治需要被事實和道德約束,更不會要求教會在參與政治的時候,必須要服從和忠於主耶穌對門徒的教導。最後,我們會喪失「做不可能的事」的想像力、忍耐力和毅力。]
    :
  5. 公民抗命[會需要教會積極積極投入衝突後的和平重建]。
    :
    原文:
    佔中之後,全社會(包括教會)必須積極投入衝突後的和平重建;其實,即使有朝一日民主化真的成功,社會之後也一樣需要復和與療傷。
    :
    →(但既然前面已經屢次預言「佔中不被認為有可能、也不可能成功」,這裡「假定佔中可有朝一日成功」的反事實推斷就顯得唐突。此外,聲聲言要教會積極投身復合事工,但當宗派無論大小皆誠心發出「求同存異、互相尊重」的牧函時,本文卻又批判他們只是作「表面功夫」,這使本文作者「尤/侯三子」未免在此顯得陳義過高,對現時的香港教會太過寡恩。
    :
  6. 公民抗命[在中國大陸的處境下才具備充分條件]。
    :
    原文:建道神學院前院長張慕皚牧師,最近就曾經指出,基督徒參與公民抗命須考慮最少三項條件:政府殘殺無辜平民、禁止敬拜三一上帝、禁止傳耶穌的福音。這些條件在深圳河以北的神州大地,明顯地早已成熟,只是香港的基督徒自以為身處福地,奢望只要苟且,就尚能繼續偷安。
    :
    這是讀來極為矛盾的一段。因文章先前才說「香港教會內外醞釀(著強烈的)公民抗命情緒」;這裡又將香港基督徒描繪為苟且之人。鄧紹光、劉振鵬、禤智偉等師既不同意香港教會「苟且」,又不同意他們率大陸基督徒以先進行公民抗命,這樣的論述著實叫人無所適從。
    :
    事實上,是否需要如此嚴苛的信仰條件,才能觸發基督徒參予公民抗命的正當性,是神學倫理學上可以討論的。然而這裡我特別無法接受的邏輯是:如果尤/侯三子都認定「政府殘殺無辜平民、禁止敬拜三一上帝、禁止傳耶穌的福音」的逼迫,在中國大陸早已是顯然的事實,而這些大陸基督徒卻不曉得起身抗命,那本段論述的矛頭理當指向這些這些在中共政權下「苟且」的大陸基督徒才對啊!
    怎麼會回過來頭指責[在還沒有嚴厲信仰逼迫下就分明就已經願意起身群起在前線抗爭]的香港基督徒們「苟且」、「悲觀認命」、是奴性順民呢?

    :
    這一點以及下面要講的一點,竊以為與現實的邏輯偏離太多了,因此必須特別指出。
    :
  7. 對公民抗命的想像[應寄託在長期的日常哀歌詠歎中]。
    :
    原文:
    [在北京政權毫不掩飾地露出其本來面相之後,我們如何繼續在極權之下生活;未來香港面對的,將會是回歸十多年來最赤裸裸的「全權統治」。…我們呼籲教會主動放棄選委會/提委會的議席,並且一旦政改按北京原先寫好的劇本通過之後,發動信徒大規模杯葛二○一七的特首「普選」(包括不投票,或投白票、廢票)。全方位杯葛將來任何形式的特首假普選,就是拒絕假戲真做。
    :
    →(但事實上現在香港一批批基督徒領袖、平信徒出來追求公義、誠信、民權,不客氣地說,「尤/侯三子」此時出來發文扯自己人後腿,還想等到 2017年策動同一批人馬出來進行杯葛投票的不合作運動、甚至定義2017的「廢票大隊」才是神學上更激進或更貼近三一神解放意志的倫理想像,私以為這根本是一個相當沒有公關敏感度的天真學術人的幻想:你們此時澆他們冷水;他們憑甚麼在2017還會願意被你們策動、凝聚或感召?
    :
    →(更別說香港泛基督徒人口只有10%,就算全部被「尤/侯三子」改造成Hauerwasian mafia 也不夠用啊。如果文章稍早,他們都能意識到就連在代議規則下運作的提委會「基督教界也根本發揮不到左右大局的作用」,因為基督教界只有「區區十票」,且這十名基督教選委根本就分化得像是一盤散沙--「一人提名唐英年、二人提名梁振英;另有三至四人曾口頭答應支持葉劉淑儀」;也不能代表整體香港教會--「不少信徒已經厭倦『被代表』,由十個假『基督教界別』之名的人,替大家扮演欽點特首的裝飾陪襯。」…那此處「尤/侯三子」提出要統整基督徒2017大杯葛的願景,豈不是更理想化天真化十倍百倍而有之?)在三子「基督教界介入提委會參政」是「竊佔她不應得的政治特權」,但「以基督教公民身份消極杯葛參政」卻有神學正當性的假定背後,我懷疑是一種略顯墨守成規的重洗派國度神學(Anabaptist theology );即認定基督徒在權力結構複雜的政治決斷中,都只能扮演大喊「不!不!不!」的否定神學消極角色,而不可能再是埃及王宮的約瑟或巴比倫帝國位極人臣的但以理。

    因此,我反而建議套用 Agamben 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理論幫助建構「尤/侯三子」所要表述的神學政治倫理,即是定後者為 zoe (裸命)的反抗形式(退入投票 = 政治生命自殺、政治的赤裸),將之視為本質上真於且高於前者的 bios (政治生命)反抗形式(加入選委會、參與選舉 = 運作政治生命、政治的妝點)。
    :
    然而這很快會去尤達(Yoder)、侯活士(Hauerwas)所根據的 Aristotle 德性倫理學(virtue ethics)產生第一波衝突;亦即,人類作為政治的動物,正是在各種「政治性」的人際參與中,磨練出品德(virtue),並臻於人性之所以為人性完善。這樣,要如何提出一種「既政治、又非那樣政治」的耶穌政治,以保障基督徒的人性臻於「基督化的完善」之空間,就是在該文立場上需要更被深層描繪的參與想像了。

    :

以上雖提出我個人的商榷,但對於文章的核心結論,個人還是深切地肯認:

基督徒能夠不做宿命論的無能者,卻可以成為在強權面前敢講真話(speaking truth to power),以真相/真誠來抵制和顛覆權勢的無權者(the powerless),是因為知道真相/真實並非是肉眼能見的,而只能憑信心透過三一上帝在世的作為來理解;「理性務實」的犬儒虛無心態妨礙我們在世忠心作主門徒,窒息我們對「未來」和「可能」的想像;我們只能以祂的創造、拯救,萬有復和的終成,來界定甚麼是「可能/可行」、甚麼是「不可能/不可行」。

而我則認為,正是透過這種對「未來」和「可能」的想像,基督徒可以堅持以愛與和平參予佔中,並且不放棄一絲改變的希望。

(photo credit: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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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kdiscu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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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éflexion sur « 回應:對〈無權者的長期抗命──後佔中與香港教會〉(鄧紹光、劉振鵬、禤智偉)一文的幾點商榷 »

  1. 把你的歸納,次序略為調動如下:

    ——————————–
    香港教會
    在文中先被描繪為[奴性順民]
    同時是[攀附權貴的既得利益者]
    同時是[不食人間煙火福音工作者]

    偶爾是[奮銳黨般的積極佔中者]做個秀

    所發動的抗命活動,本質是一個[被悲觀和絕望壟罩的行動]&[是真實民主無以為繼的自我消耗戰]。

    (因為是奴性順民&攀附權貴的既得利益者所發起的作秀大會)

    也因此[被「敵北京」意識充滿,而漠視本港多元利益團體的運動]。
    (因為奴性順民缺少論述)

    導致[使社會分化,而抹煞基督徒道德想像力、使世俗政治脫離事實和道德約束的驅力]。

    所以[需要教會積極積極投入衝突後的和平重建]

    結論,公民抗命[在中國大陸的處境下才具備充分條件],其想像[應寄託在長期的日常哀歌詠歎中]。

    ———————————-

    似乎就可以順暢連起來了

    可參考
    https://www.facebook.com/diaspora.hk/photos_stream?tab=photos_albums
    「左膠」「左耶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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