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思] 〈風水世家〉的非宗教性與潘霍華神學

民視鄉土劇〈風水世家〉環繞著「宗教」的主題,並非肯定宗教,而是否定宗教。

〈風水世家〉反應了臺灣高度宗教化的本土文化脈絡,表象是向現代都市人推廣「風水」、「廟會」這些傳統習俗,然而較深一層地分析編劇敘事的邏輯,〈風水世家〉不僅非常地人文主義,還是從「本體論」上將宗教與迷信一起否定了。

舉前兩集展開的故事情節來說:

  • 廟會不能引年輕人向善:為廟會表演的「陣頭」,淪為少年鬥毆。各個宮廟擁自家班底,操練青少年藝技,品格與敬虔的鍛造卻是空白。廟口如同幫派,淪為不良少年的歸宿。
  • 慶典呈現不能傳達真善美:請電子花車、歌舞團等繞街或辦桌的文化,流於低俗情色。然而民間宗交綜攝化(syncretism)的傾向卻使其失去道德鑑別力、為「聖俗」劃界的「權威」。
  • 道家的風水玄學,不敵儒家人文義理:受權勢收買的道家風水師,自以為憑著宗教學識指點人的運途,要人們「改風水以招財」。但劇中的善男信女們卻更願意按著儒家傳統人倫和良心過活,他們拒絕受風水命運玄學,而選擇以維護祖產原貌來保持家族的向心性與和諧。
  • 不論是家長或是子女,雙方對執筊的遊戲規則和對他們口中的「神明」毫無真正的敬畏:父母和孩子之間對於孩子的人生規劃起了爭執。父母想要孩子做賺錢的事,孩子卻想做自己享受做的事。於是祖母選擇到廟執筊問神,以求一錘定音。然而祖母對於執筊結果不順,一再耍賴重執。孩子兄弟二人最後把筊偷動手腳,終於使祖母心死,接受所謂「神明」的安排。執筊是將命運取決於機率,然而人要的,卻不是讓機率決定自己,而是要幫自己的定見取得「超自然」的神明背書。
  • 反觀作為對照組的林清水一家,對風水講究至極,卻沒有在花錢做各種消災祈福儀式後而時來運轉,只因處世沒有行在正道上(紈褲子弟酒駕車禍肇逃,舉家包庇)。

這多組經歷,都反映著一個除魅的過程,說明人當更相信內心的良心與呼召,創造命運、更多過於愚從「命定」。

———

這顯然不是說,人的良心已經足以做萬物的導師。只是,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面前,我們仍然可以清楚地區分偽宗教與真信仰。

當代宗教哲學家 John Hick 在他《宗教之解釋》(An Interpretation of Religion)一書中指出,世界宗教大抵上在千百年間經歷了兩次重大的「軸心轉移」;從過往「本體論」的時代,經歷啟蒙時期「知識論」轉向,而如今可稱為「倫理學」導向的時代。

「本體論」的宗教,用「神蹟」、「預言」吸引人。它要人看到它「很準」、「很靈」,能幫人改命。例子,如民間的道教。(今日很多宗教的景況仍不外如是。)

「知識論」的宗教,用「智慧」、「哲理」說服人。它顯得境界很高,參透人生萬事,非凡夫俗子所能及。禪宗和古早純正的道家可為代表。

「倫理學」的宗教,卻尋求與人良心的深處產生共鳴,引發普世人性的光輝

因此,在談論基督教救贖解答的超卓之處時,基督教使徒保羅說:「猶太人是要神蹟,希臘人是求智慧,我們卻是傳釘十字架的基督。在猶太人為絆腳石,在外邦人為愚拙;但在那蒙召的,無論是猶太人、希臘人,基督總為神的能力,神的智慧。因神的愚拙總比人智慧, 神的軟弱總比人強壯。」(聖經歌林多前書 1:22-25)

在保羅的比較宗教概念中,「十架基督」顯然應該涵蓋了猶太人和希臘人所追求的本體論和知識論向度,因為「神的能力、神的智慧」大過「人的能力、人的智慧」。然而,十架救恩的倫理學,卻是猶太律法主義和希臘神哲學所遠不能比。

宗教哲學家 John Hick 所看到的,正也是德國神學家 Dietrich Bonhoeffer 早已先知性地指出並嘗試解答的問題。Bonhoeffer 認為,宗教傳統的本體論和認識論權威都瓦解;正因為後啟蒙的我們身處的現代是一個「及齡成熟的世界」(a world that comes of age)。這個及齡世界產生的大人,對天災人禍、人的不幸都能提出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解釋,而且對地獄的詛咒不會太過在意。當代世界觀缺乏一個有理性說服力的理由,告訴一個沒有遭逢變故打擊的標準現代人為何他應當相信上帝;他可以不需要信神,也能無愧良心、無愧家人過足他尚且充實的一生。

因此Bonhoeffer 指出,能夠進入和超越現代世界的將是「 非宗教的基督教」(religionless Christianity)。「非宗教的基督教」求的是「獨尊啟示、廢棄宗教」。這種說法無疑是將「啟示」與「宗教」對立,並貶低普遍意義上的「宗教」。

Bonhoeffer 想除掉的,其一是宗教裡面的「歷史文化」成分,其二正是宗教裡面像「風水」這樣的「迷信」成分

從永恆的角度看,後者是本體論,Bonhoeffer 認為真正的信仰不會用安慰劑給人錯誤的安全感,以超自然的管道使人被動「依附命運」,是宗教的性質,而非啟示的內涵。。「非宗教的基督教」對人生難以解釋之處保持著不確定性和開放性,同時卻讓人能平安且對未來有盼望地活在這種開放而不確定的本體論。處境中。

這就帶到了前者的「歷史文化」部分,也就是認識論。既然人生是一個開放追尋的過程,達到一個自己能夠安身立命的理解,便是「啟示」最主要的工作。Bonhoeffer 認為開放的啟示,不應該使其認識論重心朝單一民族或語言的歷史敘事傾斜。啟示應該導引人在自身的傳統和可靠的歷史記憶中,找到真理的元素。所以必須革除宗教的「殊異性」,尋求啟示的「普世性」。(在 Bonhoeffer 思想萌發的那個時代,Nazism 和 Zionism 的殷鑑不遠。日耳曼人和猶太人特殊的民族自豪情節,毋寧是一齣神學上的悲劇。)他不要基督教在任何地方與猶太教相像,或是夾雜任何希臘哲學未燃燒完的餘燼。

——

從終末或永恆的角度看,人一生終結時的樣貌說明了這人是什麼樣的命,這沒問題。

但有趣的是,人總是在生命進行的過程當中,就急著想探知自身命運的樣貌,以求改命。吉凶禍福之說不但不科學,任何出口之預言更是都有可能隨著人類選擇的軌跡轉彎。

因此預言的實現,也可以被視作一種人言的自我實現(self-fulfilling prophecy)。

這樣,因此從人類有限的時空存在來看,「命運」倒應當被視作一種認識論的問題,和迷信脫離不開關係。反而歷史文化若是被理解為人類自我選擇的痕跡,這痕跡反倒「終極真實」了起來,成為一種本體論層級的人類思想座標。如蘇軾所吟:「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英雄有命,唯江河不已。

為了回應永恆角度的問題,Bonhoeffer 提出了「非宗教的基督教」。而「及齡成熟世界」的說法,恰恰是 Bonhoeffer 對著當前人類實存境況所提出的。

只是很可惜,Bonhoeffer 沒有機會接收到Lugwig Wittgenstein Tractatus 裡對宗教語言的闡發。Wittgenstein 認為宗教是一種特殊的經驗語言;真正有啟示維度的倫理敘事,都是在具體的歷史文化環境中發生的(例如:出埃及記)。非宗教的基督教一直都是一種願景,只有一個真正「及齡成熟」的世界才配得上這個願景。

然而自己為可以拋卻啟示性的神話敘事的所謂現代人,卻不曾有真正長大的身量承載倫理。然而,我們最不願見到的,是「偽神話、偽宗教」取代了真神話、真宗教。Marx 共產主義或 Hitler 納粹思想的那種現代性國族神話,是從上世紀綿延至今的夢魘。

戰後的天主教倫理哲學家 Alasdair MacIntyre 要問:「誰的正義?誰的理性?」( Whose Justice? Whose Rationality? )在人類尋找真理的路上,必須立足傳統、敘事、神話、符號。傳統彼此之間,將會互相學習、批判、淘汰,與革新。它不需、不該,也不能被世俗人文主義暴力性地取代,時代的人類會煉淨文明璀璨的瑰寶。

———

〈風水世家〉以極為寫實的角度刻畫了台灣民間信仰文化與生活的問題:宗教、親族、人格誠信、鄰里文化等價值觀衝突。「風水世家」的真正意涵,是一種應許、一種未來式;要「林清風」、「林清水」這一對兄弟,放下嫌隙和睦興家。「風水世家」拒絕惰性地依附(自然或超自然)風水那種靜態的、使人乾枯的本體論,引人走向動態的倫理生活。

算命、風水、八卦、占星、紫微斗數,或許能供應或導引宇宙本體的規律和能量;但這些宗教法門,在現代(認識論)與後現代(倫理學)兩波對宗教除魅運動竟受重創,則已指出他們在認識論和倫理學上的貧乏。

我們相信一個「及齡成熟世界」所需要的信仰,不單要能為宇宙的來歷現況、普世萬民的生存脈絡提供有信服力的解釋(thick description),還當具備豐沛的道德更新能量化解人際社群、國族政治的衝突。在非啟示性宗教的盡頭,人將掙脫錯誤的本體論枷鎖,尋求真理之光。作為「道路、真理、生命」的啟示真光,將引人歸向祂。

3 thoughts on “[省思] 〈風水世家〉的非宗教性與潘霍華神學”

  1. 台灣民間傳統的廟口,隨著工商發展,百年來的變化是從倫理與傳統的建構場域,演化為:老農打趣、老榮憶往、遊民下棋、白丁尋富、貧者覔財、政客攬心、地痞群聚、陣頭化妝,然後成就了風水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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