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劉曉波:獄中重讀《獄中書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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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重讀《獄中書簡》

作者﹕劉曉波


早就在一些宗教書和關於二戰的書中,讀到過對德國聖徒朋霍費爾的事蹟的介紹。幾年前也讀過它,而且一直想再細細地重讀。有時,在家中翻檢書架找要看的書,每次看到《獄中書簡》,我都會停一會兒或抽出來翻幾頁,但還是放了回去。

Liu Xiaobo
劉曉波

 

不知為什麼,我遲遲沒有再讀它。

也許是內心深處的過深敬畏,使我難於像對待其他的書那樣拿來就看。似乎重讀這本獄中書,我必須等一等,儘量回憶一下第一次讀此書的心境和感受,回憶妻子曾在一封信中談了她讀這本書的感覺,雖然她的文字永遠是簡潔的,但那種沉重與謙卑至今仍壓迫著我。

決不是因為這是一本苦難之書,使我沒有勇氣重讀,而恰恰是因為書中那種戰勝苦難的無畏勇氣、責任感、高貴、誠實以及心懷上帝的平靜,使我格外珍惜它的每一個字。甚至可以說,這種等待是說不清的。

現在,我自己也身陷牢獄,每月都要往返於北京-大連的妻子,每次探監都要給我送進來一些書。在我入獄接近兩年的1998年8月,妻子又背著一包書來探監了,其中恰好就有這本《獄中書簡》。

這次,我一拿到這批書,第一本要讀的就是《獄中書簡》,迫不及待打開,且讀得如饑似渴。

大概,獄中的我,太需要汲取朋霍費爾的精神遺產。

死於納粹集中營的朋霍費爾是自投地獄,卻在人間地獄中成就了信仰的天堂。

1939 年,當希特勒的恐怖統治在德國肆虐和戰爭已經在歐洲開始之時,他正在美國巡遊講學並公開抨擊納粹主義。他本可以留在美國,但是,一邊享受著異國的自由和安 全,一邊隔著遼闊海洋譴責納粹,對於他來說無疑於靈魂犯罪,他在給友人的信中說:「我來美國實在是一個錯誤。假如此時不分擔同胞的苦難,我將無權參加戰後 的重建。」 這與其說是向朋友表白,不如說是自我激勵。他離開自由而光明的美國,回到極權而黑暗的故鄉。結果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他因反納粹而被捕入獄,就在勝利前夕的 1945年4月9日,在關押他的佛洛森堡集中營被盟軍解放的前一天,他被押赴刑場。此刻,他仍然沒有後悔當初決然回國。

朋霍費爾以生命的代 價分擔了同胞的苦難,贏得了參加戰後重建的充分資格。雖然他的肉體已經無法加入重建者的行列,但他的行為本身和留下的《獄中書簡》,卻深深地影響了二戰後 的西方神學,為德國、歐洲乃至整個世界留下了豐厚的人格及精神遺產:以一個甘願上十字架的殉難者的不朽亡靈,參與了人類的精神和信仰的重建。

有 些教徒以侍奉上帝的名義逃離塵世的苦難,退回一己的內心冥想,並以為這就是純粹,但這恰恰有悖於基督教的原旨。耶穌就是為了承擔塵世的苦難才信上帝、才走 向十字架的。上帝道成肉身,獻出自己的親兒子,亦是為了顯示唯獨保持對上帝的虔信,才有能力承擔塵世的苦難。所謂回應上帝的召喚,就是一個人以整個生命負 責,就是在不信任中尋找並抓緊信任,就是在無望中滿懷希望,就是在苦難中體驗受難的幸福,就是在無往而不在無處而不在的束縛中壓抑中爭取自由與解放。

學會敬畏,學會謙卑,學會在危險和恐懼中坦然面對厄運並對未來保持樂觀的信心,學會以一種發自內心的坦誠與人相處,這就是朋霍費爾的聖徒人格的啟示。如果人 與人之間有著充分的相互信任,上帝就不必獻出親子的生命;如果獨善其身就能使人性完美,耶穌就不必進入人群中,與那些低賤者相處。愛敵人是愛的絕對的極端 的表達,它意在證實上帝之愛無界限,浸透和包容一切。凡人達不到這種愛敵人的境界,唯有耶穌才能。以耶穌的榜樣作為激勵的凡人,在達不到神之愛的境界之 時,至少要努力達到寬容其敵手或對手。

在失去自由並隨時可能走向終結的苦難中,朋霍費爾始終平靜地對自己微笑,仿佛他是一個從一出生就只會 笑的怪物,孕育他生命的母體就是一個誕生生命奇跡之地。他之所以能夠保持絕境中的希望,發出開朗而令人驚奇的笑,就在於他始終信仰著。他的文字不只是用來 表達悲哀了,更是表達歡樂的,其份量沉得比任何絕望都豐富。正如他在臨刑前向獄友告別時所說:「這,就是終點。對我來說,是生命的開端。」

在 當今世界,有沒有宗教形式並不重要,重要的僅是耶穌的典範力量。聖子的神人兩重性才是道成肉身的真正意義。只有神性的耶穌是對上帝恩典的歪曲,而無人性的 耶穌則是無視上帝的愛和悲憫。那種以侍奉神的名義而對人間悲劇的冷酷和怯懦,更是對上帝的背棄。唯有同時具有神性和人性的聖子,才能既懷有對神聖價值的敬 畏,也懷有對塵世價值的人道主義關切,愛神和愛人的一致才是上帝恩典的力量之所在。

耶穌死而復活只是象徵著聖子受難精神的永存,聖子參與上帝在塵世的受難的啟示。具體到我們的處境,唯有對我們所面對的惡劣環境抱有朋霍費爾的胸懷,我們才能在苦難中活出歡笑和幸福,在無靈魂的社會裏發現生命的意義。

親 愛的霞:朋霍費爾的榜樣正在逼視和召喚,坐牢正是參與塵世苦難的一種方式,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放棄的,縱使我們改變不了什麼,但我們的行為起碼可以證明 耶穌精神仍然活在人間;在無上帝的現代世界,耶穌精神是唯一能夠抗衡人類墮落的信仰力量。正如朋霍費爾所說:「產生行動的並不是思想,而是願意承擔責任的 準備。」

耶穌的實在性必將證實人在本質上是「希望著的存在」,而非徒勞的幻覺性存在。無論在失敗還是苦難或死亡的面前,人的希望都將對自身 做出終極的肯定。最深刻的肯定就是面對絕境時,仍要掙紮著為希望而生存下去的樂觀勇氣。理性告訴我們:人不可能真實地想像或體驗死亡,我們的生命本能會從 這種對死亡的想像中退卻,陷入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之中,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向死而生的存在勇氣是虛構的。但是,我們的生命的最深處確實存在著對屈從於死亡 的終極否定,即懷著永生的希望籲求上帝,這種籲求就是向死而生的勇氣。

在倫理上拒絕死亡,就是在信仰上依賴上帝。

在這種希望中,此生的苦難和絕望皆被拋置身後,皆得到了存在論意義上的合理解釋。沒有希望,便無從在苦難中發現意義。不理解希望也就是不理解人的存在。所謂生存的勇氣,唯有希望才能給予,而希望來自神聖,來自愛、來自耶穌的十字架。

在苦難中發現希望(意義),人的存在的品質視其接近上帝(神聖)的程度而定。沒有神聖價值參照的生命只是一種深淵似的貧乏。因為人的生命能夠從入神的能力和 信念中獲得存在的豐富性和高貴性。形而上學的維度所無法證信的東西,必須從信仰的維度來加以證信,否則的話,歷史和精神就是一片空白,雖有延綿,但無意 義,至多留下一堆物質垃圾。換言之,無神的時間便不是生命時間。在信仰者看來,任何權力最終都只是一種幻覺,因為權力沒有超驗之維,終將曇花一現,成為過 眼雲煙。希望是以向死而生的勇氣克服人的局限,幽默則是以向死而生的超然蔑視邪惡,並克服人性的軟弱所導致的這樣一種生存狀態:被自我恐懼逼入作繭自縛之 中。

如果人退卻了,在本不該屈膝的時刻就屈膝了,沒有堅持住那一瞬間,即使經過反省之後,想用漫長的餘生去彌補或贖罪,也無法找回那一瞬賦 予生命的終極意義。一生堅持毀於一旦是常有的事。實際上,應該反過來說,只要有了這個一旦,就再沒有真正的堅持了。活出意義來不易,活得虛無更難,人的生 命的根基處生長著意義的種子和希望的萌芽,這是無法徹底毀滅的種子和無法徹底根除的萌芽。凡是有深度的虛無主義者,皆是太想活出意義來的人,是在感覺到意 義的匱乏和存在的虛無之時,想戰勝虛無的人。這樣的人肯定不是虛無主義者。卡夫卡不是,儘管他對生命之路抱有懷疑;加謬更不是,儘管他想做局外人,但最終 成為了反抗者。《鼠疫》就是一部反抗虛無的經典。包括西西弗斯的行動,其徒勞不是虛無而是意義,它為後人留下了借題發揮的寬廣空間,以至於這空間已超越了 時間,成為人類境況的永恆象徵。

幸福也好,痛苦也罷,充實也好,虛無也罷,唯有親歷的個人才能體驗其內在的滋味。一旦將其公開化,讓無數陌生者去品嘗,便失卻了味道。純潔的內在品質是不能公開的,一見空氣便污染且腐爛。把一切留給自己,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才是完整的生命。

由信仰而得到的靈魂淨化也許會受用終生,捨己救人是一種宗教性情懷,唯有信仰才能與人性之惡的肆虐抗衡。

在獄中保持尊嚴和激情,既不能把苦難加以浪漫化,也不能誇大個人所遭遇的苦難。面對危險或死亡的從容是無法偽裝的,你是什麼就是什麼,恐懼及其懦弱無法偽裝,勇敢及其堅強更無法偽裝。

記住朋霍費爾的告誡:「最重要是,我們決不能向自憐讓步。」

記住朋霍費爾那種既悲觀又樂觀的獄中姿態:悲觀主義是為了不讓幸福變成甜蜜的毒藥;樂觀主義是為了不讓未來落入惡棍之手。

1998年8月31日

──轉自《觀察》網站(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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