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加藤嘉一:日本人怎樣看二戰?」-淺探日本輸給霸道而非王道的屈辱情節

日本人怎样看二战?

8月15日——“终战纪念日”。这个日子对日本国民的意味特殊而复杂。中午,东京日本武道馆,“全国战死者追悼仪式”在炎热中举行,7200名二战遗属出席了仪式。天皇向310万名“战死者”表示哀悼,强调日本必须始终走和平道路。1945年8月14日正午,日本天皇裕仁向全国广播了接受中美英三国联合发表的《波茨坦公告》、实行无条件投降的诏书。15日日本政府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作为日本国民,我自然也为“战死者”默哀了一分钟。66年前,日本人从战败的废墟中站起来,成为一个民主国家,制定了和平宪法,重建了国家社会。战后,日本自卫队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一个自卫队员被杀。事实充分证明,日本战后的发展路线是和平的。此次,日本首相菅直人和执政党阁僚都没有参拜靖国神社,遵守了政治公约。至于52名在野党等国会议员参拜靖国神社,当属预料之内,情理之中。在信仰、言论自由且多元化的日本社会,让国民在面对一场历史事件时,采取统一的价值观,永远属于不可能…(read more)

文章內文和評論都值得一看,能得到比較完整的觀點。

我以下比較直接地說說個人讀畢文章後的一些分析:我更為同情與支持諸多中國大陸評論者的觀點,我反對說這些評論者的意見是代表「中國愛國主義教育相當成功」的臺灣觀點。

加藤嘉一這篇文章的確為了維持中立而左支右絀的。他雖然願意很有良知地道出真相,卻還是停留在「存而不論」的非表態階段。

「我们主动发动战争是事实,也侵略过中国,伤害过中国人,但在整个二战格局上打败日本的是美国,从而,我们成为战败国。我们并不是败给了中国。」這句話雖然是事實,但從日本年輕人口中說出時,卻是冷靜得可怕的事實,而中國人要求的(正如文中很多人以德國做例子)正是日本人(尤其是官方)面對這個事實時的道德態度。

坦白說,在「處理自身作為二戰侵略者的犯行」的缺失,和「服氣美國、不服氣中國」的日本戰後社會主流意見,都凸顯二戰的失敗還不能打破日本人迷信權力的幻覺。

***

當然,今日的中國人也很迷信權力,而且是一種漢民族霸權思想、舊封建天朝思想的死灰復燃。然而也意味著探討當代中國民族主義,必須追溯其受兩世紀來受帝國主義侵略的「後天朝思想」歷史根源。

清朝近三百年滿人殖民和旗人世襲特殊權貴階級對漢人的統治和壓榨,提供了一個決定性的背景。當西方民權思想傳到中國時,呈現了孫中山為首的「漢人民族革命」、康有為力主的「保皇君主立憲」、陳獨秀提倡的「社會主義革命」的三個主要「救中國」的政治思想派系。在清朝時期,天朝理想的幻滅來自於國土被西方人入侵,康有為君主立憲制的維新運動,以西方帝國主義為其必須勝過的目標,本來若目的是要「使中國現代化」,應當大有可為。但滿人少數民族兩百多年來維持特權、並未徹底漢化(文化融合),再加上十九世紀國勢的衰敗,自然地引導中國漢民族認為「民族自救」、「推翻滿清政權」才是真正的出路。

其後,以「民族國家」定位自居的中華民國和中共這個所謂的「新中國」,都需要藉著強調民族的自覺和人民的力量來維繫統治政權的合法性(這彰顯在兩個時期中各方都戮力於充實和擴張「中華民族」這個沒有根本上欠缺歷史根據和文化現實作基礎的概念)。

於是當日本這個國家在倒幕運動成功後的明治維新幾十年間,迅速呈現出一個富強現代化民族國家的態勢時,中國人是羨慕與嫉妒的。那是中國人心中的理想新中國面貌。然而不可忽略的是,日本內部沒有多元民族問題,從幕府到「大政奉還」的「君主立憲」,以單一大和民族為主軸的政治主體可以迅速過渡與凝聚,同時需要拜列強叩關之賜:「尊王攘夷」思想能迅速上升到最高國族意識型態,不存在其他可競爭的政治思想流派。

對於中國而言,民族革命卻是痛苦的。滿清是推翻了,但像能推動國家團結向前的「憲法」、「君主」,中國卻一樣也沒。革命黨、國民黨想推「憲法」,北洋政府想推「君主」。兩派鬥爭,人民卻被犧牲,才轉而支持「無產階級工人革命」和「社會主義」的共產黨。

如今即使共產黨做得這麼爛,只要喊仇日就會有人響應,說明國家雖然經歷浩劫,甲午戰爭和八年抗戰卻只是加深了中國人模糊虛幻的民族情感。同時,蔣介石的以德報怨只是個沒有真正「和解神學」(theology of reconciliation)道德思想基礎的神話。

這些無法中共「愛國洗腦教育成功」以貫之。雙方是在什麼信仰基礎上必須和解與原諒?絕對不是儒家思想。

孫中山定調之下民族主義思想,一百年來沒有改變。這未必是國父本人的意願,卻是他所來不及看見的:它教導中國人,中國必須被當作一個民族來愛,侵略者日本必須被當作一個民族來恨。

因此,如果要談二戰,加藤嘉一就不能只是兩邊各輕打十五大板然後繼續他的中立親善大使形象。必須真正進入歷史,去檢視二十一條的五九國恥、蘆溝橋事變、南京大屠殺、慰安婦等等,然後說出他的結論,說出他信仰的是什麼。

日本年輕人大多不覺得需要從道德角度來審視自己祖父輩遺留的二戰歷史共業,除日本國族歷史教育外,很大部份也在於他們面對的大環境和所吸收的資訊,是一個對岸崛起的中國大陸,是一個仇日、帶有外交威脅性、想要用強勢手段讓日本稱臣示弱的的十三億民族。

和解從未發生,新一波的海權對峙卻又展開。

在分析這個對峙下雙方心中的算盤時,我們也不要忘記了,日本人在二戰是被原子彈打敗投降的。這是一個客觀事實。聯軍沒有選擇堅持到在軍事上徹底日本的海軍和在大陸的陸軍,卻選擇用屠殺日本大量平民百姓、在日本本土轟炸及空投毀滅性武器的方式逼迫日本無條件投降。我一直認為這是一個糟糕的決定,是一個必須不斷付上沈重代價、在人類靈魂的基因中留下毒素的決定。

大規模的毀滅性武器,能夠從世上帶走許多人的生命,卻帶不走這些仇恨的靈魂、洗不去人們身上的毒素。

***

從評論的中國網友意見中,我也開始發想:日本人雖然好像服氣美國佬,然而西方的基督教為什麼多年間打不進日本?為什麼神道教(Shinto)能夠根深蒂固聚合大和民族?看看中國民族革命後的反帝國主義思潮,再回頭看看日本二戰終戰前這一百年的歷史,我彷彿解開了這個謎團:打從1853年美國「黑船來航」事件、《神奈川条约》的強迫開港,和英軍鹿兒島砲擊事件所震撼啟發的大和民族覺醒與明治維新,到1945年美國對廣島、長崎的兩顆原子彈,西方列強教給日本人的,就從來不是文明與和平、犧牲與捨己的基督教,而是迷信進步、科技、武力的現代主義思想。

The mushroom cloud over Hiroshima after the dr...
At the time this photo was made, smoke billowed 20,000 feet above Hiroshima while smoke from the burst of the first atomic bomb had spread over 10,000 feet on the target at the base of the rising column. Six planes of the 509th Composite Group, participated in this mission; one to carry the bomb Enola Gay, one to take scientific measurements of the blast The Great Artiste, the third to take photographs Necessary Evil the others flew approximately an hour ahead to act as weather scouts, 08/06/1945. Bad weather would disqualify a target as the scientists insisted on a visual delivery, the primary target was Hiroshima, secondary was Kokura, and tertiary was Nagasaki.Date6 August 1945

當德國人回想納粹發動的二戰歐陸戰爭,他們永遠先想到自己是「侵略者」,然後才是「失敗者」。但是兩顆原子彈徹底改變了中日八年抗戰、二戰太平洋海戰的調性。毀滅性武器在自己的國土上爆破與致癌輻射物的放射改變了日本人對帝國主義與戰爭的理解模式。面對廣島二十萬平民、長崎十五萬百姓分別原子彈炸死(外加放射能殘留的遺傳病),日本人想到二戰,永遠先想到自己是「失敗者」,然後才是「侵略者」。

因為,「我們也是受害者」。

***

進入90年代後開始擁抱民族主義結合資本主義的中國,先前譴責美國使用原子彈的倫理基調已經不復見。反之,是在仇日意識型態支持下,更多認為「侵略者死有餘辜,必須被武力制裁」或「原子彈在當時能拯救更多中國人和日本人」等看似科學般嚴謹的倫理學研究結論。這顯示了中國儘管不是投下原子彈的國家,但這也只是因為我們中國(中華民國)當時沒有能力研發原子彈,今天的中國人已經跟原子彈背後的暴力站在了一起。

A victim with massive burns.
A victim after massive burns from Atomic radiation

***

我只能假定,如果60多年前的太平洋戰爭,沒有拿平民百姓利益做軍事交換的兩顆原子彈,而是純粹的戰場軍事決勝,那麼中國當時的以德報怨會讓日本真正反省侵略戰爭、會讓他們每一個人為著南京大屠殺的過犯、為著強徵慰安婦的無人道髮指罪行痛哭流涕悔改,今日成為一個能夠敞開接受福音,能與中國長久友愛互助的民族。而非把基督教誤解為一種西方人權力與子彈的思想,以及中華民族只是一個歷史上僥倖沒被滅國的腐敗民族。

我也大膽宣稱,如果二戰當時被空頭兩顆原子彈的,是德國的兩座大城,今天我們也休想讓德國人對納粹犯行有那樣深刻的譴責和懺悔,而非像日本人一般把「失敗者」的頭銜放在「侵略者」之前。

當然,歷史很難假設,它禁不起實驗。德國的基督教底蘊究竟對他們戰後的反省精神和思想重建提供了多少幫助,我不得而知。但是我不會太樂觀。畢竟,當時在德國留下的這些人,絕大多數是對納粹侵略戰爭的意識型態支持、妥協、或根本欠缺道德的勇氣發聲的。

***

中國政治在1949年變天後,我們不能想當然爾地以為日本人能直接把「張牙舞爪的中國共產黨」與「他們過去所傷害過的中國人民」聯想在一起。但這不是中國人民的錯,他們是在道德上最有立場、最該被補償、最不該被非難的一群,卻是最無聲的一群。

這幾代人,先被列強侵略,再被日本侵略,被國民黨剝削,又誤信共產黨宣傳,受盡天災人禍和貧窮,最後仍然被剝削。如果說這些人如今紛紛開始支持過去的原子彈和一艘艘在中國海下水的航母,那也是因為他們過去從來沒有支持過原子彈。畢竟這一輩人幾十年來自身和家人身上所受的,早也已經不亞於原子彈了。

***

我想加藤還是太年輕。他已經誠實地表達了他自己的觀點,卻沒能超越自己身為一個普通日本人的立場。他寫這篇文章時想到的中國人,或許是他在北京大學認識的同儕或他在網路上接觸的憤青,卻不是那些踏實、認份、崇尚和平、無法被網路言論呈現的那一群主流中國人民。日本人需要超越自身原子彈下的失敗者情節,然後面對這一群中國人。他們需要好好思考山本五十六這個原本是和平主義者的海戰軍事天才,究竟為什麼會在軍國主義的狂飆下制訂和執行突襲珍珠港與中途島海戰這樣恐怖主義般的自殺式計畫。

只是在我看來,超越山本五十六的哲學,需要的是神學。那是一個人本主義民族軍事家的困境。

此外,跟中國人談二戰就像跟臺灣人談二二八,無法「客觀」縱論的細節太多了,這未必是當前還需要顧及人氣與聲望的加藤想要處理或能夠處理的。

1 thought on “回應:「加藤嘉一:日本人怎樣看二戰?」-淺探日本輸給霸道而非王道的屈辱情節”

  1. 看了這篇我有頗多感觸。我常常在想 神或許也會這樣的為難吧—這祝福要不要給呢?
    給了,人就很可能沉浸在祝福中,甚至自高自大,倚靠財力與實力;然而不給,人又會抱怨。

    以前在讀台大教授張文亮的一本書時,就提到:
    人在得到祝福時常常伴隨著一種試探,就是倚靠這些東西甚於倚靠 神。

    我想英美等國可能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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