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思] 風險抉擇與形而上倫理學

Source Link: 風險抉擇與形而上倫理學  本文原載《當代》154 期(2000.6.1.):pp. 20-35。經小幅修改後將收入《第二現代-風險社會的出路?》(書名暫定;將由巨流公司於2001 年四月出版)。

前言:我將論文第一部份的原文濃縮,進行一些段落的重新編排和微幅調整字句,以​求重現文意重點。作者在第二部份有引用聖經,談神學人類學的觀念,未收錄在本篇文摘中。

作者:孫治本

1979年,漢斯.約拿斯(Hans Jonas)出版了西方思想史上的劃時代鉅著-《責任原則》(Das Prinzip Verantwortung),推翻了啟蒙時代以來西方人的樂觀主義,即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宣稱的「知識就是力量」。

人類知識與技術的發展,已使培根的主張成為一種「災難威脅」(Unheilsdrohung)。亦即,人類智識善意的企圖可能導致災難,科技不再只是追求幸福的工具,而也是毀滅世界的潛在力量其原因。這並非人類宰制自然的理想失敗了,反而是因為宰制自然的技術的巨大成功(成果)(Jonas 1984:251)。

面對隨科技發展而增強的不可預知性,約拿斯並未對人類智識做出否定,而是要求注意科技的「遠程效應」(Fernwirkung),並將遠程效應納入倫理學的思考中。約拿斯認為,傳統的倫理學,只考慮到「這裡與現在」(Jonas 1984: 23),亦即人只需為其行為的直接後果負責。然而,鑒於科技的遠程效應越來越強,約拿斯要求建立「未來倫理學」(Zukunftsethik)。未來倫理學與傳統倫理學的差別在於:根據未來倫理學,如果一個決定是負責任的,那麼,此一決定就不僅應考慮到行為的即時、直接後果,也應考慮行為的遠程效應、行為的後果的後果的後果…。未來倫理學因此要求人遵行兩項義務:首先是建立關於遠程效應的想像;其次是鼓動與被想像之情狀相應之情感(ibid.: 64-65)。

Risky Business (soundtrack)
Image via Wikipedia

在《風險社會學》(Soziologie des Risikos ,1991)一書中,魯曼(Niklas Luhmann)將風險(Risiko)與危險(Gefahr)做了區別:風險必然與人的決定有關,亦即當某個決定可能導致損害時,我們說這個決定是有風險的。如果(可能的)損害原因完全是外在的、不涉及人類決定,他說這是「危險」,而非風險(Luhmann 1991:30-31)。

建立了「風險」必然與「人的決定」有關,而「每一個決定都是有風險的」這兩個論點後,魯曼進一步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研究風險:風險評估未必是一個理性過程,而是一個心理問題,甚至於是一個社會問題。有些風險會受到較多的注意和觀察,有些則否,這都有社會心理因素的影響在(ibid.: 11-12)。因此,研究風險問題有兩個取向,其一是探討如何針對客觀事實進行風險評估,其二則是探究人如何評估風險。

魯曼稱前者(如何評估風險)為「第一秩序的觀察」(Beobachtung erster Ordnung),後者(研究人本身如何詮釋風險)為第二秩序觀察(Beobachtung zweiter Ordnung),也稱作「對於觀察之觀察」(ibid.:23 & 235-247)。

魯曼進一步指出,對客觀事實的觀察永遠受到主觀立場和心智模式的影響。在風險評估的過程中,「有權做決定者」和「可能受到決定的負面後果波及的人」,兩種人對風險的評估會有很大的不同(ibid.: 34;111-134)。

由於約拿斯既早已指出「預知的力量」必然落後於「技術的力量」的現象,這個客觀事實加上魯曼所說的主觀心理因素,使約拿斯要求的「對於科技的遠程效應的想像」,成為一個複雜的社會心理過程。

正是因為這種不可確知性,約拿斯主張:當可能的損害涉及非常多的人時,「關於不幸的預言」(Unheilsprophezeiung)要優先於「關於幸福的預言」(Heilsprophezeiung)(Jonas 1984: 70-76)。這項見解實為一種涉及決定的風險評估原則,可以稱為「後果原則」。亦即,當某一決定牽涉到許多人的命運時,決定者是沒有權利「賭」的。約拿斯特別指出,科技「實驗」不能拿人類全體之生存作賭注(ibid.: 81),故只需要考慮可能的負面效應是否為人類所能承擔,而不考慮其發生的機率。至於「甚麼樣的後果是無法承擔的」的問題,約拿斯似乎著重於可能的有害後果牽涉的人數,亦即當可能的有害後果牽涉到許多人的命運甚至人類整體的生存時,此後果是無法承擔的。

(舉例來說,假如在台北市建造核電廠,將有百萬分之一的機率會爆炸導致台北市成為死城。那麼哪怕爆炸機率只是百萬分之一,我們也要因為「死城」的代價是臺灣付不起的,而放棄這個核電廠開發案。)

Risky Woods
Image via Wikipedia

顯然地,與「後果原則」相對應的風險評估原則是「機率原則」,也就是對風險的評估並非依據可能發生的最糟後果是否無法承擔,而是依據此種後果發生的機率。

魯曼說過,有些人評估風險的方法,是將可能的損失程度與損失機率相乘(Luhmann 1991: 22)。如果再考慮獲利,則完整的機率原則的風險評估模式是:若某決定(可能的獲利x獲利機率)>(可能的損失x損失機率),則該決定是值得做的,亦即其隱藏的風險是值得冒的。所以,機率原則雖然亦會考慮後果,

但當可能的損失發生的機率很低時,便認為不值一顧。在此,機率顯然比「對遠程效應的想像」重要。後果原則與機率原則,何者是較理性的風險評估原則呢?

後果原則是較謹慎的原則,因為關於某項風險的機率估算即使是正確的,亦只能說出多少次中會發生一次,但根本無法預見是在哪一次發生,那麼,如果在下一次就發生了無法承擔的損失,便全盤皆輸,沒有再下一次的機會,使人從可能獲得的利益中彌補損失。由於人類預知能力的有限性,即使專家往往也無法確切地說某事是否會發生,而只能估算其發生的機率。由於機率只能作為參考,而非保證,這使專家在風險評估上不俱有最終決定的合法性。也就是說,在風險評估的最終決定上,專家與非專家是平等的。

但是,後果原則完全不考慮可能的獲利嗎?不。人之所以會採納機率原則,如同魯曼所言,是因為完全不冒風險,是非理性的(Luhmann1991: 22)。亦即,完全不冒風險,就無法獲得可能獲得的利益,由是,拒絕冒一個風險,也成了風險(ibid.: 27),因為有喪失可能獲得的利益的風險。也因此,所有的行為都是有風險的,絕對的安全(亦即零風險)是不存在的(ibid.: 37)。

所以應當說,只有當可能的損失並非無法承擔時,才考慮可能的獲利。在這種情況,機率有其參考作用,亦即除了比較可能的損失與獲利,還可參考兩者發生的機率。然而,如果做某事可能產生的損失是無法承擔的,則不管其發生的機率有多低,更不論做該事可能產生的利益有多大,都不應做該事。

(反之,當可能的損失微不足道時,儘管其發生機率大,一般人亦不在乎。例如購買彩票,儘管中獎機率低,但只要彩票的價格低,亦即可能的損失低,便還是會吸引許多人購買。由此也可知,在許多決定上,一般人對後果的考量確實優先於對發生機率的考量。)

但是從魯曼的說法中還會衍生一個思考:放棄可能的獲利亦為一種(可能的)損失,尤有甚者,此一放棄可能在未來產生無法承擔的損失。那麼,如果做某事可能產生的損失是無法承擔的,但放棄做該事也可能在未來帶來無法承擔的損失,這該如何決定呢?事實上,許多新科技或重大建設,都以其未來可能產生的鉅大利益,以及放棄此種利益即為無法承擔的損失,作為其合法化的根據(例如:「假使不建核電廠或簽署EFCA,臺灣的十年後的經濟將永無翻身之日、民不聊生」)。對於此一問題,似應考慮時間因素。如果做某事可能於近期產生無法承擔的損失,不做該事則可能於不可知或較遠的未來產生無法承擔的損失,則還是不應做該事。

Nuclear power plant in Cattenom, France
Nuclear Powerplant in F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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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並摘要至此,我認為我們可以透過兩個環節進一步思考:

第一,分析風險和決策是一個政治、心理、與社會工程。當中不但涉及傅柯(Michel Foucault)所說的「知識權力」,更有利益團體的私心作祟。這意味著在一個利己導向的人性社會中,我們必須透過公民監督、協商、對話、透明公開的方式來制度化地面對每一個涉及公眾利益的風險決策。如同貝克(Ulrich Beck)在《解藥》(Gegengifte)一書中所提倡的,我們應當

在風險社會中應當增加安全性的策略,提高對於可能的損害的敏感度,打破科技專家對於安全定義的壟斷,並提高安全標準;重新分配舉證責任,使決策者透明化,而且損害發生時要有人負責(主要根據Nassehi 1997: 53的整理;貝克原文見Beck 1988: 278f) -孫治本,風險抉擇與形而上倫理學。《當代》,154 期(2000.6.1.):p. 24。。

第二,「放棄可能利益的損失」,真的能與「執行風險決策可能的損失」能等量齊觀嗎?舉例來說,有一位無工作能力的老王,他僅在當下有一個投資一百萬的機會。而這一百萬的投資,有50%機率贏得一百萬,有另50%的機率賠光總資產一百萬」。在這個情況下,不去賺那一百萬並不是「無法承受的損失」,但「損失這一百萬以致傾家蕩產卻是無法承受的損失」。在考慮「時間因素」的情況下,或許十年之間,如果無工作能力的老王不進行任何投資,他將用罄這一百萬的生活費,以致於「傾家蕩產」。假設老王還有二十年能活,投資成功意味著他能怡養天年,不投資的話他十年後死路一條,而投資失敗則意味著他當下立刻死路一條。請問你會幫老王做出什麼決定?這是一個資本主義增長社會的盲點,但是從神學倫理的角度就能看得非常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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