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身為基督徒對真愛聯盟的疑惑」-他者、多元、與啟示 vs. kockroach 1

Gilles Deleuze
Gilles Deleuze

kockroach @ PTT Christianity says,

1. 你在「分辨陳述性(descriptive)語言的現象描繪和作為規範性(prescriptive)語言的意識型態入侵」的這一段先主張應該把多元現象放入現象學的括號(bracketing)中,採取存而不論(epoqué )的態度,避免主觀的判斷。

2. 但是到了後面一段,卻又先驗的主張「我們認為是罪的…」。
似乎在你的立場中,已經存在著一個「我們」的主體,可以代表所有的基督教現象,而這個主體可以輕易、不需任何驗證地發言,說「這就是基督教的立場、聖經的立場」?

你是在尊重他者(多元性)的口號下,假裝有一個「他者」的存在,但你其實是在「我」與「他」之間劃下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線,讓他者在自己的門外喧嘩,把他們稱為「罪人」,而自己卻躲在 ghetto 之中相信自己才是倖存的先知。

所以你所謂的「先知」和「見證者」這兩種身份其實是大同小異的,(就所我知,與「先知」相對應的另一個身份應該是「神秘主義者」,但在這裡先不討論)這兩者都脫離不了在一個異己的環境中堅持、主張自己的立場,並試圖透過不同方式說服他人自己的立場是正確的。

而你所謂『也將自己納入「罪人」的範疇』從這點來看,其實是一種矯揉造作。他者其實不存在於你的論述之中,他們被客體化(objectified),然後被你當作異己、需要被「循循善誘」的對象,然後整個切除了。他者並沒有任何發聲的權利,他們作為一個「罪人」,一個需要被「尋尋善誘」的對象存在於你的論述裡面,維持你的主體作為正義的一方的權利。

但這和你最後面所說,其他人也「具備上帝形象(imago Dei)」的神學立場其實是完全相反而牴觸的。

3. 上帝形象的神學並不是告訴我們「要愛罪人」,而是告訴我們「那不是罪人,那是主所愛的,在他身上也有著上帝的形象」。基督徒的責任,是讓所有的人都能暢行無阻地、自願地到神面前,把自己的香膏打破,澆在耶穌頭上。

因為上帝的形象存在於「他者」身上,而且上帝本身就是最終極的他者(the Other),因此認識到他者也有自己的發話權,認識到自己的主體論述可以隨時被他者所中斷(interrupt),同時認識到「我」是一個開放而非封閉的主體,才有可能在這個面對「絕對他者」的信仰中,打破自己,被他感召、啟示和救贖。

只有認識到主體本身也是多元而複雜的(即使在基督教內部,對同性戀的態度也是多元的),認識到上帝有著「他者」的臉龐,才能在視域融合(fusion of horizon)的企圖中,接近它者害怕的面容,聽到他虛弱的聲音:「不要殺我」。

因此,我不能接受你所謂「基督徒應該尊重性別認同多元的客觀現實,但不接受多元性向的教育價值灌輸」的論點。多元現象不僅是一個「現實」,它還是一種打破主體偏執的契機。多元的價值並不絕對與基督教的信仰衝突,基督教的信仰可以是面對他者的信仰,可以是打破自己,容許自己的主體論述被他者中斷的信仰。基督徒在「多元性向的價值觀」面前,應該承認自己作為先知和見證者的身份,提出自己的質疑和批判,但同時也應承認,自己的論述可以被他者所中斷,自己的價值有可能被他者所影響,這不是信仰的失落,而是在離開自我的過程中,看到他者所看到的,聽到他者所聽到的,體會到他者所體會而我自己所不知道的。

說得形而下一點,基督教應該要認識到,即使是在他們自己的教會中,也有許多同性戀的人,生活在所謂「基督徒倫理觀」的壓迫之下(而且這個壓迫只會比外面社會的歧視更嚴重)。一個堅持基督教主體必須反對同性戀的神學,只能讓這些人以低人一等的「罪人」存在於社群裡面,而不是真正的讓這些人感受到神的愛。

相反地,多元性向教育能讓這些人發聲,讓其他人體認到他們的感受,讓他們在互為主體性的價值觀下被接納到社群之裡面,獲得同儕和信仰的支持。

—————————

我認為kockroach 的第一點和第二點是誤讀和誤解我的立場。第三點則才真正展現我們的神學立場衝突和差異。

1. 在現象學還原和屬靈爭戰辨別的這段,我談的是「現象」。

如同Zheng Fuyao在一段FB同志家庭長大的青年公開見證影片下的一段聲明:

基督徒若把民主社會裡必然出現的文化價值衝突理解成屬靈爭戰無疑是致命的失誤,錯把應該細心呵護關懷的對象當成 »敵人 »或 »有問題的人 »予以批判潔淨(要求先認罪才配得被愛),既忘了自己根本是在不配愛的情況下被上帝無條件地接納,也忘了那真正需戒慎面對的對手是看不見的靈性勢力,以及那迫使受壓迫者無法自由呼吸的社會文化結構。

再者,「存而不論」(epoqué)不是永久性的。純粹的懷疑論不是倫理學。Richard Hays, Miroslav Volf 等神學倫理學家都強調我們無法避免在僅擁有「局部知識」的不得以情況下採取道德立場。(例如,如果小鳴看似要跳樓,儘管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需要第一時間上去拉他。結果可能是我判斷錯誤了,但這就是「無法避免在僅擁有局部知識的不得以情況下採取道德立場」的倫理折衷。)

2.「我們認為是罪的,他們不認為!」

這段談的是基督教罪的定義,「何為罪?」
就像「偷竊是罪」。而今天發生了「麥可用右手從他叔叔脫下的襯衫中拿出五百元」的這個還原後的現象。我要挑戰基督徒的是,「你怎麼知道麥可偷錢了?而不是他叔叔請他拿這五百塊去還他爸?」

這與「基督徒能否從閱讀出埃及記和約書亞記七章猶大支派亞干的故事而一致認定偷竊在上帝眼中為罪」是兩碼子事。存而不論的「論」並非現象學的關注,而是倫理學的。我要求基督教會在兩者的聯繫之間,先將「論」所使用的聖經標準給釐清。

此外,「我們」是在耶穌基督的救恩盟約維繫下的共同體宣稱:「一主一信一洗」(以弗所書四:5)
驗證機制有,但是存在於內部(本於大公會議框架、聖經)。「我們認為是罪的,他們不認為!」是要強調,即使通過內部機制(對罪的認定),也尚未通過外部「世俗社會」驗證機制。

並不是肯定「基督教反同性戀立場已經通過內部驗證機制」。從一個條件句型的條件從句(protasis)導出其肯定了一種實然現象,是分析哲學上的一種邏輯謬誤。
我覺得這篇文章一開始就是對基督徒的呼籲,你們要跳進來回其實我也歡迎,只是需要麻煩你們嘗試進入盟約架構中思考,以免容易一再誤解語境。

3.

是在尊重他者(多元性)的口號下,假裝有一個「他者」的存在, 但你其實是在「我」與「他」之間劃下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線,自己躲在 ghetto 之中相信自己才 是倖存的先知。

我只能說基督教就是這麼可悲。難道基督徒連根據聖經認罪悔改,幻想自己是在審判之日將是神義怒(indignation)之下倖存者的權利都沒有?大家都是都是發現自己有罪而且很可悲,才聚集在廢墟之中仰望神的憐憫(參約翰福音五章畢士大池邊病人群集的敘事)。我們看自己和別人都有罪。想拉別人進來,別人不來。那還有什麼辦法?界線誰劃的?想進來,就認罪。我們都是突破了心理障礙,相信自己是罪人才去畢士大池的。

界線從來就不是不可逾越的啊~


請你來,不來(因為你不願跨過「我是罪人」這個象徵性門檻);讓你在外面,就是尊重你自願留在外面的權利,卻又要說我們排擠你。
(我知道這個比喻如果精確地邏輯推敲還會有一些衍生觀點需要說明,我已經把後面幾步棋也想過了。)

您如果要進入完全的意識型態批判,和列維納斯(Emmauel Levinas)倫理系統的激進詮釋,我只能同意它也說得通,但您必須紮實的有神學根基去解構現下的基督教神學。Miroslav Volf, Exclusion and Embrace, 1996已經針對這點給了有力的回應(見第二章:排斥、第三章:擁抱、第五章:欺壓與正義)。他提出,「他者」在基督教救恩論中沒有被客體化,而是重建主體性。特別是在擁抱的隱喻中(如浪子回頭後與父親的擁抱),「先展開雙臂、等待對方回抱」(循循善誘)正是他者無法被切除的證據。
性別剛好也是他的一個重要舉證。(參第四章:性別身份)

上帝形象的神學並不是告訴我們「要愛罪人」,而是告訴我們「那不是罪人,那是: 主所愛的,在他身上也有著上帝的形象」。基督徒的責任,是讓所有的人都能暢行: 無阻地、自願地到神面前,把自己的香膏打破,澆在耶穌頭上。

暢行無阻的條件必須是經過神人之間唯一的中保耶穌,而不是說「他者」可以不必與耶穌建立關係、不必接受基督十架救贖寶血、維持其原本的樣貌和所作所為,而不必在基督裡面重建主體性。否則請您解經,告訴我有一種上帝形象的神學,不包含

「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 如今卻蒙神的恩典、因基督耶穌的救贖、就白白的稱義。」
「我們若認自己的罪、神是信實的、是公義的、必要赦免我們的罪、洗淨我們一切的不義。」

這些基要真理。

其實您整篇回覆,誠實地說,我覺得我回這段就夠了。您所提的,既是田立克(Paul Tillich)面對終極關懷的態度,又是列維納斯(Emmauel Levinas)的他者,還有德勒茲(Gilles Deleuze)非此、非彼之主體性游牧的況味。
我對這些人都是開放的。我是先接觸哲學和自由神學,才學習福音神學(evangelical theology)和大公神學(catholic theology),也一直以來的都企圖在正統神學框架下延展更多外來聲音衝撞的可能性。但是所有的神學都有個底線:上帝的啟示。

按照正統神學來說,上帝的啟示有沒固定的內容?有!

上帝透過虛弱的他者啟示。
上帝透過教會傳統的智慧和口傳福音啟示。
上帝透過經驗和良知啟示。
上帝透過自然律啟示。
上帝透過聖經啟示。
上帝道成肉身,在基督身上的啟示。

這些啟示之中,基督耶穌是啟示的高峰。

基督耶穌的啟示卻只有透過傳統和聖經保存,所以正統基督教神學無法像Deleuze那樣地完全「在其中」、「從自我出走」。它的穩定性是被聖經、傳統所鞏固的,而且還有「救恩之約、洗禮」這樣的會員制,其神學注定無法完全地向非信徒開放。
拉赫納(Karl Rahner)將天主教完全對外開放的努力值得敬佩,但我老師和我都覺得他失敗了:從左派角度不夠解構,從右派角度更不用說,完全守不住聖經啟示的救恩論(太多經文他根本解不過去)。

Tillich 處理啟示的方式是完全將它坍塌到文化、經驗中。他的存在主義神學,叫人不是透過讀經認識耶穌、瞭解上帝心意,而是像您說的,在「存在性邂逅」( existential encounter )遭遇「絕對他者」,打破自己,被他感召、啟示和救贖,發掘一種新生命的可能性。

從前我愛死 Tillich了(現在還是很愛,他的「嗣子」基督論是我不停反思和想要引渡的一塊),但他的系統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十字架的死、復活、永生,全都變成一種道德寓言,可以不按照「歷史」、「猶太-基督文化傳統下」律法、啟示、恩典等神學概念的脈絡理解。

在這個意義下,基督可以不必是耶穌,祂可以是任何人。
連基督教都可以繞過聖經來承認多元性別認同和基督教本質有相容性的話,基督教也就不存在任何實質了,只是一種「大公精神」,美其名為「自由、平等、博愛」,實則成為個人和「被淘空既成啟示的根基的上帝」之間的個人協定,不但沒有弟兄姊妹平行的當責關係(accountability),也根本就不具備任何神聖盟約的忠誠度:

「 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所以你們要成為聖潔、因為我是聖潔的」(利未記十一:44)
「你們要歸我為聖、因為我耶和華是聖的、並叫你們與萬民有分別、使你們作我的民。」(利未記二十:16)

全聖經有十次相同片段。

因此,我回頭承襲歷代以來正統神學所傳承的模型:所有外部聲音、人物想要進入到修改教義內容的程度,都必須要回到解經。現在有些同志神學,如哈佛(Harvard Divinity School)、范德堡(Vanderbilt Divinity School)、耶魯(Yale Divinity School)的,都做得不錯,原因在於能從解經立場上扭轉基督徒對創世紀、羅馬書、哥林多書信的定見。

否則,基督徒最多能做到傾聽之神學、溝通之神學、現象學之保留。但無法以聖經明文啟示之是為非。就算被溝通被打斷無數次,最後還是要說:「我相信同性戀性行為(非傾向)是神所不喜悅的,一如婚外情、婚前性行為是神所不喜悅的。」(Martin Luther « sola scriptura« : 請用聖經說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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