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命近況] 無爭的態度

« I do not have a theory of integration-   I have a life of it. »

– Stanley Hauerwas on the integration of psychology and the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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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室友問我怎麼經過電視機前的他們沒有打招呼,於是平靜地跟室友分享剛才的經過。

四月六號到八號,是即將到來的國際學生週。就一般人對這所三一國際大學(Trinity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的想像來說,實情或許會令人出乎意料。國際學生週並不是三一行之有年的活動,至今2011竟然只是第二屆。活動內容包括:各國美食文化品嚐、國際文化敬拜之夜、國際影片欣賞討論、國際學生對美國本土的籃球足球競賽。

去年第一屆壓軸的籃球賽、足球賽的確是掀起了高潮並讓人回味。

籃球賽在眾人以為實力懸殊的情況下,咱們卻靠著六呎九吋的大學校隊中鋒、立陶宛國際學生隻手遮天,在壓哨之際以1分之差擊敗了以神學院研究生為主的美國隊。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那場比賽中的發揮也有近似於大學練球時的水準,以十投九中的遠射發揮豪取近20分;那樣的球感狀態在身體被神學院課業摧殘之後就可遇不可求了。

國際學生的足球隊以韓國學生為主體,卻反倒被一般人以為不諳足球的美國學生以懸殊比數慘電。事實上我過去的美國室友Mark、Josiah都是大學校隊出身的足球好手,有他們在陣中,儘管國際學生中佔壓倒性數量的南韓學生每個週五早上都會一起踢球,也還是容易看出天分差距。

上週,去年國際學生籃球隊的召集人Yacouba 隨手發了一封信問大家,是否本週五下午五點大家到學校室內體育館練習。

其實這封信才發給七八個人,聯絡到的人根本就不夠,有些還不是真正會來打球的人。但我就只是喜歡這樣抱怨。當今年負責籌劃其他活動的另一位南韓學生Yohan 問我是否能幫忙召集籃球隊時,我才以忙為由拖辭了。

也許我給人的第一印象只是沈默寡言,其實我還是個很宅的人。

週五一下就到了,早上睡覺賴床,下午胡亂地在家看網站、影片。分明就還有很多書沒讀完,一天卻快被我浪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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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神學教育,已經使我的靈命積累了很大的問題。初蒙召和初受造就的時候,一切總是很容易,每一點神學知識的澆灌,都會帶來屬靈的突破 —在汀州路地下室的教室中聽到從美南浸信神學院(Southern Baptist Theological Seminary)博士回來的老師眉飛色舞地談些初階希臘,l都會讓我感動到想要寫篇日誌紀錄。在暑假的小班課堂上打磨原文語法,也一下讓自己和偉能、明書、霈玲、學一哥等人產生革命情感。

然而隻身負笈伊利諾的北大荒多年,經歷那種真正會讓人感到厭煩的學分、學費、作業、報告的無止盡冰冷循環之後,才讓人發現學院系統就像小說江湖中的武林門派。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我就是在這個北美福音學派中還在掙扎向上的一員。江湖的浪漫想像,永遠只體現在作者筆下的主角威能身上。但我卻不清楚,自己被這位「作者」寫成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我就是被召喚來這三一武學院一直練功、練功、練功,不停地繳上束脩,傾家蕩產。卻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才可以在真正的放對中出招;不知道除了沽名釣譽之外,拼了命也要開創新武學的意義究竟為何;不知道稱這個時代為「亂世」(邪惡淫亂)、唯有靠我們的武學(基督福音)才能濟世,究竟是我們這群尚武之人一相情願的浪漫想像,抑或只是給自己門派(基督教福音派)一個延續香火的名目、求存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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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次眼鏡架被壓斷後,打球對我來說不再方便。必須戴上隱形眼鏡。現在的普通眼鏡雖還能靠半邊支架掛在鼻梁上,但運動跑跳碰撞便很容易掉落。

四點半前,我關掉無關的網頁和視頻,必須決定是去赴這個沒頭沒尾的約(Yacouba只有「建議」大家可以五點去練球),還是開始繼續耕讀Dr. Netland 的 Encountering Religious Pluralism

這本書自190頁起,開始叫我寸步難近。我發現Dr. Netland 進入了一種我相當無法同意的新康德主義分析學派真理實在論(Alethic realism),而且還以此反駁了我覺得比他說得更有道理的 Wilfred Cantwell Smith,於是讀他的每一句話我都要加以思辯並重新詮釋,以免被他瑕疵的理論框架、和他對Smith偏頗的成見牽著走。這樣子讀來極為費勁,特別是將這些閱畢之後我要寫一篇報告,就是交給Dr. Netland 改。我發覺自己這還是頭一遭,必須當面用一個「自己反對的人能接受的方式」去挑戰一個「自己完全不同意的觀點」,而且對象還是比自己等級高這麼多的教授!

我開始不想去打球了。利比亞的人禍、日本的天災,使遙遠的伊利諾北郊油價也上漲到了一加侖將近四塊美元的驚人田地。開車數英里去學校打個球何嘗不是個成本?我卻更隱然覺得在三一「將成江湖一代大俠」的心志被消磨的我,只不過是更學會找藉口。我的武功(知識)還沒有讓我貼近地去改造半個人或帶來進步繁榮世界和平天國降臨,卻先令自己深陷雲深不知處的寂寥。

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同時,我理解許多「宗派」的共同掙扎。因應船堅炮利的現代化和後殖民與全球化熱潮,冷兵器時代已經過去,赤手空拳的傳統武術剩下幾個選擇:觀光娛樂化、商業化、解散、現代化使槍砲(改教)等。

每每看到那些安居樂業,或汲汲營營的蒼生百姓俗世中人——他們當然是不會和我在神學知識上過招,就覺得:為什麼我還堅持投身這一門兩千年前古人創的功夫?這難道不是一個武學(神學)已經沒有意義、一切只講求實用的時代?

就如同詠春拳早已不是除暴安良、平定亂世的主要工具,要不早早轉型為中學生用來強身健體的八段錦、就是改拍成〈葉問〉這樣浪漫民族主義的主題電影讓人緬懷,基督教神學是否也應該思考轉型為某一種心靈哲學或社會倫理、或再包裝成某種神話化的敘事,作為那些第一世界新移民的美學依歸,或第三世界無產階級的精神大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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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大的交戰。我還是應該去打球的。或許是最近累積的經驗反思,叫我真的明白,撤出黎民百姓的生活圈練功,並不會讓我更加專心致志。因為當今的我們是活在一個有網路的江湖。閉關的人只要網路訊號不斷,不過是更加受好奇心驅縱自己向外在世界蔓生的窺探慾望(voyeurism)。

事實上,萎縮的臂肌、嚴重退化的心肺和長跑韌性、不復以往單跳躍起就能高過籃圈的輕盈彈跳能力,皆已內縮而成為我對過往歷史世界濃厚的鄉愁(nostalgia)。

四點三十五分,我決定換裝出發,不再計算汽車油價和保險的成本。不管去了學校能碰到誰,我總是離開了自己幽暗的牧者宿舍閣樓,至少吸點戶外攝氏零度的低溫空氣。

四點五十第一個抵達學校體育館的我,沒有看到其他人並不覺得意外。然而,體育館內滿是大學部棒球隊的人,甚至架起了打擊練習網。我暗叫不妙。

三分鐘後Joseph Seo門外出現。他和我約莫同齡,是個幼年曾留學日本以致能說三語的南韓學生,有著不俗的外線跳投能力。我跟他談論著球場被校隊佔據之事時,門外一群正在熱身的大學部白人女孩子中有人轉身說,等下五點半男棒隊就會離開,但接著是她們女壘隊要練,館內也是需要淨空的。

我跟Joseph說,等召集人Yacouba來之後,我們跟他一起去找女壘教練談。說我們只是一群準備為國際學生週練球的神學研究生,大家時間忙碌、配合不易,請借我們一個半場就行。

說罷,我就決定先去隔壁的重訓室鍛鍊上肢。Joseph借了我的球去拍。

約末一刻鐘後,Joseph卻來說他不等了,他要回家,便把球還給了我。

又不到五分鐘,就在我正用肩部負重器鍛鍊腓腸肌和股四頭肌之時,Yacouba進入重訓室找我。他是個年約四十的系統神學博士生,來自布及納法索,我們時常會用法文溝通。他的個頭在六呎四吋到六呎五吋之間,雖然球場動作看得出來並未經過正規訓練,但在去年的比賽中他與立陶宛台柱共同擔綱禁區4、5號,使我們的綜合高度能與「美國隊」拉平,確保禁區不失。

但令我驚訝的是他的兒子。大約在一年還是一年半前我見過…,不,去年夏天幫小涵搬家時還見過,那時一個小毛頭國中生樣。但如今已呈現一副骨骼精奇的高中生運動員身板,身高明顯超過了六呎。基因好啊(事實上他仍只有十四歲)!

Yacouba 說他進來時正碰見Joseph 離開,料他言下之意,是今天已練不成。但我不開心。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再次跟他說:等我們到達了可以練習的人數之後,就去借場地。光明正大地開一個這樣的口有什麼困難的。

又過了一會,他又進來,說其實我們沒有球。然後女壘教練正在跟一個學生講話,所以不方便敲教練辦公室的門。

我說我有,就把球給了他。

再過十分鐘,我也練好肌肉了。想說一會要打球可不能重量舉過頭。

他正在教練室門外向內探著頭,和女教練講借場。

一會他卻回來,說女壘教練堅持她們必須要使用整個室內籃球場—事實上是大約二十個壘球員,佔三個籃球全場的空間。

感覺Yacouba 沒有真的很想爭取權益。另一個來自中美的學生Jules 到場了。就算加上他,我們就是四個人。我心頭湧上了從前大學系籃時的不快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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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事情是這樣的。

大學二下開始,我逐漸成為一個籃球魔人。我清楚地知道,從兩年的網路遊戲地獄中脫離出來的我,需要正面的興趣建造向上的人生態度,而我所選擇的就是延續我高中所做的:一個搖滾樂團的funky Bass手,和一個籃球運動員。

重作馮婦的日子,幾乎每一段時間我都給自己積極訓練的菜單。當然實際上「飲食」的菜單,也是我所注重。我還記得,在系籃之外,我選取了籃球課作為體育學分,並且在分組對抗賽之中成為了班上成績最佳的好手之一。2003年暑假的時候,我在台北大直的大佳教練場學車,之後每個午後就到實踐大學揮汗,練習的是防守的螃蟹步、禁區的拋射和勾手,以及基本的換手運球。

大三上開學時,我以一頭剛染的金髮,出現在中央籃球校隊之中。我相信自己一個暑假的進步,能夠幫助我跟上校隊的練習強度。

事實證明這是極為吃力的一年,我的身高,是屬於男籃隊最矮的175-級別,對位練習時,哲巨、敏彰、忠義、凱威幾位同個頭的正式球員一下就暴露出我控球實力的不足,遑論當靶子隊跟體保生練習時的第一線震撼。

這一年的我沒有被編列為正式球員,更別說頭一次充當校內賽裁判時的生疏和緊張。

然而我在很多方面都得到提升,腿力、快攻把握度、非慣用手上籃、接球跳投、護球和運球能力、傳球穩定度、綜合體力等。

大四的我,覺得就像重回高中一開始時那樣地顧盼爽朗,(16、17歲接觸線上遊戲之前的我,)自我形象踏實。成為正式球員連續征戰了大專杯和四中五校邀請賽,身材和力量都鍛鍊得傲人,而且私下認定自己是校內屈指可數的熱衛之一。

唯一讓我不滿足的是,自己的系隊依然是任人宰割的魚腩。

我想當初加入校隊,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想打破法文系男生給人軟弱的刻板印象。還有自己覺得在系上打不痛快。

法文系裡的男生太少,而我一直都十分嚮往哥們般出入打拚的感覺。我總覺得,系隊中沒有人像我這麼看重進步、這麼看重贏球、紀律,甚至熱愛籃球運動。(所以我每每慶幸自己加入了中央校隊,能在刻苦揮汗的訓練下逐漸進步,並且和昌煒、邱公這樣的酷哥一路走來。)

當然,如果說自己總是孤獨無伴,只能泡在法文系的女孩堆中當豬哥也是不公道的。畢竟談文,只要和過去法國交換生及現在法國留學定居的林辣妹(男)並行,馬上就多了點犀利的知性和書卷味。談武,我和英文系的林艾倫也是征戰各大球場和健身房的搭檔。

只是法文系籃就是個傷心地(雖然校隊也有自己的問題,但那更多是教練在管)。法文系這個球隊像是自己的,風氣卻總是不上不下令人傷感。

早在大三時,我已被問過是否要接管這個球隊,但我建議讓其他人來帶。一來是我過去當幹部時的管班經驗,沒有讓我對自己的溝通領導能力很有信心,二來是,我想不管誰來帶,這個人總是要扛起責任來號召練球,系上就能多一個全勤練球的人。那我再從旁配合協助就好。

然而回首不堪的是,大三的我攬了沈重的課業、校內校外的樂團,還有參加校內的基督徒團契、二、四兩晚校隊固定的練球,卻還要幫一、三傍晚系隊練習看前顧後。

一般來說,大學下午五點以後不會排課(理工學院不盡然),這因此是一個能把大家約出來練球的時間,但同時也會是相當難在校內找到空場的時間。

另一個熱門時段則是「每天早上八點以前」—有些系甚至前一晚就派大一學弟帶睡袋過去佔球場。

為了一、三傍晚的時段,我們必須常常有人在下午四點以前、甚至三點以前到達,且愈是系際杯等大賽靠近之際,球場使用時段的競爭就愈激烈。

佔場的事常常讓我很心煩,我們每一年的系籃都人手不足,就算每一年級的球員都湊齊了也不過就八人,只要有人以參加活動、回家看家人、趕報告等種種原因請假,我們的練球配置就捉襟見肘。鑑於文學院的英文系也面臨同樣處境,兩系後來就合併練球,並以此舒緩沒有學弟負責佔場的問題。

但我只記得,場是常常佔不到的。特別是全場。往往三點到五點使用室內球場的體育課上,會有一些選修的學生在五點上完體育課後留下不走;若他們是要佔據場地,並接應等會要來的系隊同學,這樣場邊的我們就會空等一場。而若像其他時候他們只是留下來玩球,我們就要用報隊方式以實力把他們打下場,並逐漸把自己的人都替上場,等到他們主動離開後,再停止讓外系人士加入,才開始正式練球。

*********

我所謂的不好回憶,是大三一次被機械系「霸場」的經驗。

那天我和一個學弟三點一起佔半場,同時另一頭的半場也守著機械系的兩個學弟。然而四點多的時候,機械系又來了其他的球員。

等到五點體育課同學散場時,兩邊人馬就立刻跳下球場佔領了兩個半邊的籃框,拿著球練習投籃。然而機械系的同學卻也同一時間讓另外兩個人拿球來我們這裡投籃。那時一時還料不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我只想說,等我們英法兩系練球的人數夠了,就把他們請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五點過後,愈來愈大票的機械系學生抵達。英法卻還是小貓二三。我印象中這天已經有好幾個人請假。那幾年最讓我心力交瘁的,就是每次練球都像是是在請一樽樽大爺,除了各請假理由,遲到早退更已司空見慣。

直到後來,大批的機械系在我們場上肆無忌憚地練投,時間接近五點半,我們感覺框已經快不是自己的了。我就讓學弟打電話給我們「隊長」,請他趕快現身。這種遲到的方式實在非常不以身作則。

後來機械系竟然讓人來趕人了,說他們需要兩邊的球場練全場,請我們離開吧。我說:不對不對不對,我們也要練球,當時我們是同時分佔兩邊的場,你們用那邊、我們用這邊。

他們竟不認帳,說他們一開始的學弟比我們先進入這個球場。我說是誰,你讓那個學弟來講,我們下午是一起在球場等候的,先來後到的次序大家心知肚明。一邊我又趕快讓學弟去催隊長來。

機械系就說,那你們繼續投。我們先熱身,但等下我們就要開始用兩邊練。於是機械系展開了三四十人的大陣仗做熱身操,其中一半的人站開來都佔據到我們的三分線附近了。

做完操後,機械系的人又來了,就拿了一堆球來到我們框下投籃。我們的人還是只有五六個。我說我們的場也有人,也在等練習。機械系卻有人吼說,「你們就沒佔到場怎麼練習!」然後開始有人把我們投進籃框落下的球撥掉,讓我們必須要跑遠撿球。我開始有點被指鹿為馬的說法模糊了實情。我說讓機械系的隊長來談,他來了就說,他的學弟告訴他,他們佔到兩邊的框,剛才只是「先讓你們用另一邊投籃」,但現在這麼多人要練,我們必須讓開。我又說,「你們要練,我們也要練,本來就是一邊佔到一半。」但旁邊圍著其他的同學之中就有人很大聲的嗆:「說練,你們法文系要練的人在哪?!」

這句話真的徹底刺重要害了。說五點要練,到了五點半卻只有六個人到場,第六個到的是英文系隊長。一些人五點下課後就是去買零食、回房間放書包、換球衣,半小時後有說有笑姍姍來遲,殊不知我們捍衛球場的每一分秒都是焦灼的壓力。

機械系的舉動開始非常有侵略性,有一個人把我們投出的球搶去,甩到大老遠方,我們只得默默跑去將球撿回。其他兩三人封住籃下,鎖定我們投出去落下的球、也讓我們無法到籃下上籃。英文隊長湊過來緩頰說:我看今天我們沒什麼人,不用練了!我說:「不行啊,這是我們佔到的場,你怎麼不去把你們的人都叫來?」

這種情況,終於在學弟紛紛畏縮識趣地拿球撤出場地觀望下,而被帶向壓倒性的終局。全隊剩下我一人站在場中對峙,還想跟身旁圍著的機械系同學據理力爭。

但後來,我發現不論是用某種靜坐抗議死纏爛打或玉石俱焚干擾練球的方式,都已經失了格調也沒有意義了。因為自己人根本就不想練球、不敢想自己有權使用這個場,甚至不來的還是不來。英文隊長又來說我們這麼少人,去外場報三對三就好了。

最後我忿忿地離開前,我又把機械系隊長找來,我跟他言明:小系也應該有小系按規則生存的空間。今天我們人太少,決定外面鬥牛場玩就好,這場給你們用。但基本的事實就是要搞清楚:在中央,球場就是先到先佔的,不要用人多勢眾的方式就說沒這回事、或說什麼要讓我們出示場地申請單。我和我們另一個學弟兩點五十就來到這場地等了,這回事是假不了的。

他這才委婉表示一點歉意,由於自己要帶三、四十個隊員,一定要確保有全場可以使用,說以後再一起打球云云。

******

三一的體育館內,此時女壘隊員已經展開熱身,Yacouba的兒子拿了我的球到對面投籃。當女壘教練從辦公室離開進到了場中,四下張望了一會,就直直地走向了少年,將他請離。接著又走向只是站在場邊的我們,請我們也離開。

我心中已經不特別期待可以有半場練習。我自己是從校外開車過來,第一個到達,而除我以外總共也就四人現身,其中一人還先走了。內部都如此渙散缺乏鬥志了,又還有什麼立場讓人家尊重我們、給我們出讓場地?

但我不甘心地一聲不吭,又上去討論一番:我們國際學生是為了一年一度的國際學生週準備球賽,大家來自各地、辛苦念到碩博,時程忙碌又大多分住校外,人都來了難道不能情商借用一個角落練習嗎?

壘球員一般是戶外練習,而校隊規定使用球場的時間都是貼佈告事前言明的,當前女壘隊並沒有在任何地方公告她們借用了場地,這叫我們約集的人如何有所適從?

她卻回答:本來是戶外,但今天天候不佳所以叫大家進來。我強壓下了心中油然而生的荒唐感-說實在今天外面陽光和煦、風光明媚,與過去三個月相比,這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四月午後,何來天候不佳?若不是三一只有室內才有籃框(而打籃球一定需要球框),我想我們現在大家就出去打了。她卻說:今天是沒雨沒雪,但主要是低溫,她不想讓自己的女孩們挨著華氏三十幾度的冷風練習…而當校隊要使用場地時,她們就是可以不用預約即能擁有場地使用優先權的。

我心想:「那即使如此,你們區區二十人也不一定會真正用到整個室內館場空間。我們不過是希望你們出讓球場六分之一空間不到的一個角落,何以如此不近人情…」但我已經不想真正說出口了。

我反而說:我想這一切都是我們先前的溝通不清楚。那我只是想知道,下次、如果下次我們約練,要如何才能確保不會跟你們衝突?畢竟我們要約人是真的很不容易的。

她說:不知道。因為這正是需要頻繁練習的大學賽季,而女壘就是會看天氣需要搬進室內。

不是什麼有用的回答,但我聽完平心靜氣。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那次霸場事件的當天後續,大家在隔壁場鬥牛時就滔滔地談論起此事。剛到的學弟君毅聽了就說:「那就把他們趕走啊。你們給我,我就給你們擺平。」

*********

君毅這個人。我已經好幾年腦中沒有想到他了。他是小我兩屆的直屬學弟,那年大一。剛入學的時候就是個流氓樣,走路一跛一跛的,他說一年前打球時摔斷了腿。

我曾跟他在小家聚的時候談過一些事情。總覺得他是很有資質,只是經歷一些大挫折、時運不濟才來到了這個不是他最想待的地方。他說自己以前也打籃球隊,經歷了兩次斷腿的運動傷害就沒再打了,聯考的最後半年甚至沒辦法去學校,靠著在病床上唸書才念來中央大學的。這意味著他正常上學的話,還能考得更好。

但事情卻是,來到大學後,他經常課堂不見人影。與另一名學弟就到中壢市的酒吧做大夜班酒保工作。大夜班雖然最高時薪,但也傷身體:作息紊亂、飲酒過量,菸在我們面前也從來沒少抽過。

即使如此,偶爾跟他打半場時會發現,他有一些很漂亮的變換重心動作,當時已經在練籃球校隊的我一大意就被他輕鬆晃過。自己一個人投外線時更能看出他的中距離準頭奇佳、常有很別出心裁的妙傳。回顧來說,純論帶球基本動作,他更勝過當時的我一截。

可惜是,他整個人已經完全沒有垂直起跳高度,且不說跑不動全場,就連一般的半場三對三,他也只能打上兩三場就體力不支。我一直勸他好好養傷,把課業顧好之後來系隊跟我們一起練球。

但他似乎意願不高。

我從三一開車回家時,一邊想起了他,一邊就掛心他現在不知過得好不好。

君毅在我們系上唸到大二之後,不知道是休學還退學了。而在那以前,大家已經有好久都沒有在院系大樓裡面碰過他了。我們一學期兩次的直屬飯局即使先行約好,他也不見人影。打電話敦促問候,才說他忘了或睡過頭了。此外之前有時才看到他,又會發現他身上添了莫名的新傷,還有一陣子竟然又看到他天天撐著柺杖、包著腳來到課堂上,稱是腿傷復發還是又騎車被撞還是摔車什麼的。

我們已經愈來愈搞不清楚他在校外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他大一的課業成績其爛無比,屬於二一退學的標準。在我們的雙二一門檻下,他還有一次機會。但我和學妹維萱都頗擔心他。

只是這一切,似乎都不足以讓我們去干涉什麼。從他在校園中消失起,我們聽到的有兩種說法:一個是他荒廢學業,領了雙二一、被中央退學了;一個是在酒吧累積的糾紛、在外頭跟幫派起了大衝突,使他現在面臨黑幫通緝,有人找殺手來要他命,為避風頭決定離開校園。當然,他身上平添的傷究竟是摔車還是鬥毆造成我們就更不得而知了。

我繼續回想,君毅那天說可以擺平機械系這群人,也許他是真的可以辦到。從外面叫幾名幫派持刀份子進來,我看方才機械系扔我們球的幾個惡霸人士也要軟掉。

然而這件事讓我不高興的是,他來打球,聽到這樣的事,卻要跟我們拿才肯處理,這算什麼意思?我說,這件事若是你真的認為不甘我們系被欺負,而你想做些什麼討公道,那你就自發去做。我們沒有誰想「花錢處理」,尤其是你也是這個系的一份子,向著我們自己人和學長講這種半勒索的話,有道義嗎?

作為學長且曾經也在進入幫派連結的邊緣,我處世的世故至少還是有一點的。

況且說真的,我要真認定事情有那麼令人嚥不下一口氣,自己也不會想假手他人。既然對方人多,我會一個人出去買把刀進來,對著機械系重新談判,甚至直接讓球場噴血來讓他們搞清楚:這個在外人看來娘娘腔的弱系所要討的公道是什麼。(儘管那時候機械系所請的球隊經理也是我們法文系的女生、就在球場的對邊旁觀我們被霸場的事發經過,但那只會讓我更想用原始的方式召喚正義…。)

這是我自幼以來內斂而又衝突火爆性格會自然選擇的爆發方式。

但現在我已經變得無爭。這次從結果看來,事實就是來自亞洲南韓的Joseph、來自拉丁美洲的Jules、來自非洲布及納法索的Yacouba和他兒子、來自太平洋島嶼台灣的我,在北美洲的這一塊球場相聚,吃了這些美國學生和教練的閉門羹。大家閃人,我也開車回家。

什麼樣愛與接納、文明文化衝突的大道理我都不想講了,早已不是每一次的衝撞都非要把自己那一套武功(神學論述)使出來才行。

無爭的原因是,世界改變了、上帝的生命亦改變了我。

從七零八落的法文系隊,到七零八落的國際學生球隊,我覺得自己能做到的,就是不氣餒、不吵鬧、不強求,繼續盡自己的本分付出。畢竟這個下午,我其實也差點就想拿油價、通勤、課業、信件溝通不清等藉口,不出門。

而或許的確是溝通不清,我們人不足、沒場練、大家意興闌珊。Yacouba 就像那時英文友系隊長一樣,在整個佔場談判過程中傾向退讓。

但或許又是因為這樣,我從一開始就不想領導。我也覺得是否自己一直以來對團隊的要求太高而不切實際。


因為我想起,如果在我身旁的是過去高中的兄弟,他們一定會挺我到底。偉文、舜傑、俊緯,個個都是硬漢。如今我卻很快地就接受了實際-不是說我已經學會在身邊沒有硬漢之際收斂或過軟弱的生活,而是我發現,在異地獨居習武(神學)多年,我已能真正領略武學止戈的真義—那靠著聖靈之和平鴿而無爭、那只求在本分上一切都無虧於召命,而將一切判斷都交給神的舒坦與踏實。

我只是惋惜,過去沒有更多地私下關心君毅這位學弟。二年前,一位小我四屆的系上學弟因為車禍往生。那也是一位允文允武且相當有才氣的少年。我為著自己想做些什麼而沒能做些什麼而感到一些惆悵:自己過去的生命就是走在懸崖邊的吊索上,從國高中一段時間跟幫派糾結不清、高三被退學、幾次情緒爆炸失控到想拿刀殺人或自殺、到最嚴重曾摔斷右手骨的各種大小車禍、罹患免疫及造血系統的怪疾、沈迷線上遊戲到真實世界的人都不認…,我不是一個容易跟社會主流互相接納或是選擇簡單開心生活的人,有好幾次心理生理的挫折都讓我想要放棄了

只是如今,過去那些受上帝天賦恩待的人逐漸在我身旁消失-屬於他們的軌跡應該是天際高飛,卻在航道上提前折翼墜落。

而我依然站著/
在山頂上/
雲淡風清/
讓灌進衣領的冷空氣,撐開肩上的披風。

這風,是恩典。是聖靈。

原來在我力乏之際托住我,載我遨翔的也是這陣風

這樣,又似乎已經非常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選擇來到了這個偏僻的門派、會在這潛心鑽研這樣一套相傳能治癒我頑疾的內功及絕學。

其實不是我選擇了這個門派-來淑世,而是人稱耶穌基督的這位師傅一早已要定了我-來當門徒。與我動武的信念息息相關的,乃是我真正的頑疾:我內在的罪性與破碎。

德行倫理(Virtue Ethics)當中有一點,談到神學慣習的養成和內化,此刻變得很真實,彷彿莊子「無用之用,是以為大用」,乃是習武之人都要領略的一門藝術。

是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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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éflexions sur « [靈命近況] 無爭的態度 »

  1. 從七零八落的法文系隊,到七零八落的國際學生球隊,我覺得自己能做到的,就是不氣餒、不吵鬧、不強求,繼續盡自己的本分付出。畢竟我也想到,其實這個下午我也差點就想拿油價、通勤、課業、信件溝通不清等藉口,不出門。

    不料竟有40、50歲的滄桑。

  2. 「在異地獨居習武(神學)多年,我已能真正領略武學止戈的真義—那靠著聖靈之和平鴿而無爭、那只求在本分上一切都無虧於召命,而將一切判斷都交給神的舒坦與踏實。」
    「其實不是我選擇了這個門派-來淑世,而是人稱耶穌基督的這位師傅一早已要定了我-來當門徒。與我動武的信念息息相關的,乃是我真正的頑疾:我內在的罪性與破碎。」

    讀起來很沈重。
    可以感受到那份悲哀扼腕,也有紓解情緒後的沉穩成熟。
    「彷彿鱗片剝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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