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Bart Ehrman 《製造耶穌》(Misquoting Jesus) 中譯出版的一點迴響

北卡州大宗教學院的經文鑑別學泰斗Bart D. Ehrman的新作《製造耶穌》(Misquoting Jesus)中譯本粉墨登場。

此書是一本普及化的著作,旨在向一般世俗大眾揭露傳統教會教導的「聖經無誤」觀念之錯謬不可信。本書的上市,叫自由主義和後現代主義傳統下的中文社會科學界的摩拳擦掌,持保守神學的教會界則神經挑動。

然而,「日光之下無新事」。如同 Ehrman所承認的,《製造耶穌》的內容,只是用普及的方式介紹那些學界中人所周知的常識,甚至「共識」。

《製造耶穌》包含了許多事實,卻是透過作者的信念和推理,要傳達一種「聖經不可靠」的觀念。

作為一個長年浸淫在高等教育學科辯證張力間的神學人,我無意對這本書的內容做出回顧,或是針對作者個人的立場進行批判。反之,我想藉這本書中譯上市的時機,提出三個問題,供教會與聖經學界一同反思。

我想我們會需要思考的問題,會是詮釋學上的,而不是文獻學。

一、我們對聖經權威的堅持到底在於什麼?

創世紀 3:15 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為仇;你的後裔和女人的後裔也彼此為仇。女人的後裔要傷你的頭;你要傷他的腳跟。

如同《製造耶穌》中所闡述的,我們今天教會的所使用的聖經,在經過多個世紀的傳抄後,早已不復存在其原本的面貌。歷代以來,保守派的信徒聽從權威牧者的教導,堅持「上帝權威無誤的話語」的福音派原則,然而在釋經解經的抄本歧異,卻沒人能百分百肯定聖經的原意。

為了解釋過這種困境,保守派提出了三個方案。然而對Ehrman來說,不是站不住腳,就是保守派為了自圓其說所創造的謬論。

  1. 聖經「原稿完全無誤」:換句話說,我們現在手邊的聖經是不可靠且可能有誤的。
  2. 聖經「誤在人為」:聖經本身無誤,但是當人一去解它,錯誤就出現了。
  3. 雖然聖經抄本之間含有的錯誤歧異,但並不影響教義:但是作者卻嘗試證明,事實剛好相反。

這樣說來,我們對聖經權威的堅持到底在於什麼?我們對聖經的信靠,一定要訴諸「原本」的第一手文獻嗎?我們對聖經啟示的信念,是否只能淪為循環論證或泥漿戰?

「你無法證明上帝存在或不存在,所以我們相信上帝存在。」「你無法證明聖經原本有誤,所以我們堅持聖經原本無誤。」

更正教徒 16世紀為了脫離天主教時能尋找建構神學的支持根基、18-19世紀時擋不住高等批判狂潮,在20世紀初創建了一個至高無上虛擬「原本」來護駕,對我們的信仰難道真的有幫助?

二、「即使原本散軼,但透過經文鑑別,我們正在無限逼近原文?」

經 文鑑別學是一門艱辛的工作,但它也是一門極端世俗的工作。不如一般信徒所天真期待的,我們「確定」或「逼近」聖經原文的工作,其實並沒有什麼神聖的法門。鑑別工作的許多執行前設,不外乎啟蒙時期理性主義的歷史社科邏輯。例如羊皮卷(parchment)在物質文明的進展上,比蒲草紙(papyrus)和裝訂本 (codex)還要原始,咱們的鑑別學者們就認定這對尋找原文是一種「時空優勢」,因此羊皮卷抄本上的內容更為貼近原文。其他諸如:「解釋空間開放的」優於「已具備成熟教 義的」、「文法錯謬或艱澀的讀法」也優於「流暢的」,因為一般是作為後人的傳抄文士會去潤色經文手稿,而非把已經清晰好懂的句子改成不暢的。這就是一種「邏輯優勢」。

但是這些「優勢」的判定,帶有很強的建構性和主觀性。而它是否一定是神啟示自己話語的方式呢?換句話說,誰能穿透抄寫者的心思、知道反向操作一定是不可能的?

經文鑑別的諸多原則,不論是就倫理還是歷史科學的嚴謹度而言,並非在圈內毫無爭議,以致於到了某種程度後,所謂「經文鑑別一定在幫助我們逼近原文」已經不是很確切的講法了。

人們想做到描述上的客觀,可是不可能。我們一直都被迫做出詮釋和選擇,在針尖的或然率上擺盪。

三、經文鑑別,究竟是為了什麼?

兩個世紀以來的聖經科學,究竟是幫助我們尋回使徒性、大公性的基督信仰(the apostolic and catholic faith of Christianity),還是啟蒙科學性的基督信仰(a scientific faith of Christianity)?

Catholic Encyclopedia 在「新約正典」的詞條下解釋:

The idea of a complete and clear-cutcanon of the New Testament existing from the beginning, that is from Apostolic times, has no foundation in history. The Canon of the New Testament, like that of the Old, is the result of a development, of a process at once stimulated by disputes with doubters, both within and without the Church, and retarded by certain obscurities and natural hesitations, and which did not reach its final term until the dogmatic definition of the Tridentine Council [1545-1563]. »
說有一套首尾完整的新約正典,從使徒時代就一直傳下來,這完全是空穴來風的講法。新約正典如同舊約,乃是發展的成果。它的形成經歷了教會內外質疑者的各種辯駁,各種晦暗與遲疑推遲了這個過程,所以直到1545-1563的天特會議,才在教義上確立了新約正典的最終形式。

對聖經本質靜態的無誤觀,一則最大的挑戰,就是它自身的歷史。以新約正典而言,從成書到確立,經歷過許多個世紀基督信仰群體的認信傳承。在歷史上,卻沒有一個時代的教會所認信的是根據我們所宣稱正在恢復的「聖經新舊約(Hebrew 39卷 + Greek 27卷)原本」。

新約大約成書三百年後,亞他拿修(St. Athanasius)367 A.D.的書信上才保存了將我們今天27本新約書卷列成一個清單的證據,但這並不具備普世性。後來,第三次迦太基會議(397 A.D.和 419 A.D.)讓一些人以為這就是決定新約正典的歷史分野,然而這也不是事實。

直到16世紀宗教改革的一開始,新約正典還是沒有在教義上確立。馬丁路德這位高喊「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的宗教改革家,還曾經質疑雅各書、猶大書、啟示錄、希伯來書的正典性和真確性,想另外用剩下的23卷書當他所推廣的新約正典。

然後為了徹底掀翻天主教底牌,馬丁路德甚至可以將教會從使徒時代以來 、1500多年來承認和使用的舊約聖經-希臘文七十士譯本(LXX,被新約使徒作權威式引用)與拉丁文武加大譯本(Vulgate)-予以廢除,而改用猶太 社群馬索拉文士(Masoretes )9至10世紀所重建的希伯來聖經,作為更正教運動的神聖文本基礎。

按照這個當代聖經研究的原則下去搞經文鑑別,所得到的是一套「從來沒有在教會歷史中使用和出現過」的正典,既不是「原本」,也不等同於任何時代所使用的版本。儘管我非常喜歡 NA27、BHS4 學術上的精鍊成果,它們卻在我們的信仰和歷史文化經驗中,是個不上不下的產品-上不成聖言(divine logos)、下不能列歷史經典(classics)。

我論在堅持「原本無誤」的原則下,執行經文鑑別,甚至可能會傷害我們的信仰。就歷史情感而言,我們就是不可能和教會信仰群體的認信傳承割捨。歷史上各個相信聖經的教會,所認信與捍衛的聖經,就是他們手上的聖經。

即使知道約翰福音 7:53-8:11不是「原文」的東西(有些抄本選擇把這段經文加在 7:36後頭,有些加在 21:25後,甚至路加福音21:38後,且細節的字句也有所更動)、馬可福音16:9-20的結尾也不是「真」的,我們仍不會在譯本中放棄翻譯它們、在教會中講述那不丟石頭、赦免淫婦的耶穌。

姑且不論聖經的翻譯可能一直都在遂行與經文鑑別精神不相稱、甚或與其背道而馳的「必要之惡」(畢竟當經文鑑別意味著讀者唯有回到「希伯來、希臘原文」的標準下才能談正確時,我們就不得不假定每一次的翻譯都在增加「誤譯」和人們「誤讀」的機率);就是經文鑑別本身亦可能踏到「編修鑑別」的誤區。

針對經文底稿與文本之間發展的鑑別學,可以粗分為三種:經文鑑別、編修鑑別、來源鑑別。經文鑑別追溯的是經文「定稿付梓」廣泛流傳後。再被改動的各種痕跡編修鑑別(redaction criticism)的目的是還原定稿以前,即所謂「草稿到定稿」之間底本增刪修補的歷程;而草稿的內容有哪些底本或「參考書目」,我們需要召喚來源鑑別(source criticism)進行比較指認。

而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某些書卷在所謂「最終定稿」和大量傳抄前,可能在某個群體中發展及流傳一些時日(以舊約而言甚至數世紀),其間,不斷地有人傳抄、編輯、增刪修補。這樣,這些古典作品「最終定稿」的時空階段點往往難以判斷。更精確的說,如此一刀兩斷的「定稿付梓」所根據的,乃是現代印刷術普及下出版的概念。然而早期文士沒有這樣的觀念。抄寫員是活生生的人,他們不僅是「人肉複印機」,同時還是經文的編纂者、保存者、闡釋者,是這個活生生的傳統的一部份。

例如,古代抄寫者並不認為安插耶穌赦免行淫女子的片段在約翰福音John 7:53-8:11,就犯了啟示錄22:18-19 「不可更動啟示的一字一句」的彌天大錯。說他們如此做是因為體貼作者心意、甚至是受感動將自己視為福音作者群體之一,都不為過。一些書信(彼後、啟示錄)被嚴肅質疑並非使徒(彼得、約翰)之筆,但那是用現代著作權法取忖度古人的時代錯謬(anachronism)。

  • 在那時代,自視為福音作者群體之一的使徒門生,使用假名和托名發表「我雅各說…」,只要他自認是本著雅各的精神和教導來這麼寫作,就不構成他良知上的問題。
  • 福音書作者在引述耶穌話語時,因為不可避免地要把耶穌的亞蘭文翻成希臘文,充其量也都變成是作者們翻譯和重組後「放回」到耶穌口中的句子。
  • 更有甚者,如三卷教牧書信:提前、提後、提多,已有高達九成自由派學者考據認為是遠至二世紀的後人托保羅之名發表,但這亦不影響教會對其正典性的接納。
  • 或是拔摩的使徒約翰在啟示錄末段說「不可更動啟示的一字一句」,也是因為他想要在「共同作者」很流行的時代,為自己所領受的預言一字一句負責。

孔子的徒子徒孫們將至聖先師的言行寫成《論語》,柏拉圖將他導師蘇格拉底的格言寫成《對話錄》。在基督信仰最早的五十年間,福音是口傳的。尤其是使徒在世的年間,沒人認為將福音寫成「文字」定稿會比有生命的使徒鮮活的「講論」更有權威。這些使徒,是「在場」的福音見證者。

除了保羅書信是屬於保羅的宣教通訊外,新約各個書卷的寫作,多半是在假使徒、假基督、假先知的教導迭起、初代使徒亦紛紛年邁過世時,才被催生的工程。

原來比起孔子和柏拉圖, 使徒們有更強大的理由不依靠文字。

第一、使徒們大多都不是文筆流暢的高等教育菁英。論造詣,這些販夫走卒、市井小民不比至聖先師和哲學家皇帝的門生。

第二,初代基督教的宣教是疾風烈火般的靈恩運動。它不像近代某些如「激進正統」之類的神學潮流,只是文字運動。

第三、原先信徒普遍認為 耶穌在門徒中間再臨只是一個世代以內的事。

馬太福音10:23 說:「以色列的城邑、你們還沒有走遍、人子就到了。」

馬可福音 9:1 寫:「站在這裡的、有人在沒以前、必要看見 神的國大有能力臨到。」

馬太福音 24:34:「這世代還沒有過去、這些事都要成就。」

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在「書寫與差異」( »L’Écriture et la Différence »,1967)中主張,言說是作者的在場(presence)、文字書寫是作者的缺席(absence)。正是因為活的見證者缺席, 才誕生了寫作的零度。

那麼如果書寫有「作者缺席」的問題,必然下場是「作者意義無法被確立」、反而在詮釋者口中被反覆詮釋、終極意義將被推遲。德希達從中發現了「差異」(difference)導致書寫的真理被「延異」(différance) 的概念。

或許這讓我們抱憾,因為假若在活的見證者離世前,神國確實降臨了,那麼「缺席」的問題應該不存在。

然而從積極面,我們看到的卻不是神的應許落空。聖靈時代中的早期基督徒們,並沒有因為使徒群體的消逝而慨嘆一個世代的沒落。他們非但沒有因為將臨的末世預言落空而消極落寞,更反倒積極地轉進到福音文字的書寫和傳抄。因那「言成肉身」的基督,已經升天坐在天父右邊的寶座上,解構虛無面容下的「延異」反倒成了初代基督教這些在世寄居者生活的動力和那終極盼望的緣由。

上帝所應許的尚未成就,  其實不是耽延, 乃是寬容。祂讓我們離終點只有一步之遙,為要讓我們抓緊時間、多收莊稼;為要讓我們延續奔跑的腳步,好在那日得著賞賜。

從昔日話語,到文字,到今日數位、甚至影音的轉進。聖言的主體依然是人格性(personal)的。聖經的內容和聖經這份文字記載的本身,成就了的是一種延續,延續了「神說話」(deus dixit)。

這個話語在我們耳邊迴盪,作者卻以缺席(回到天家)的方式在場,好叫我們不得不快跑跟隨,在祂面前既自信放膽又謙恭謹慎,在這世上既積極度日卻又不流連戀棧。

這是讓我個人將讀聖經的重點轉到後自由敘事群體所說的「語言-文化」(cultural-linguistic)脈絡下理解的關鍵:聖經是根植在真實的信仰文化社群和歷史處境中的神聖宗教典籍,這也是每位先知、大公及教牧書信和福音書作者宣告其神聖啟示的敘事脈絡。初期教會的詮釋、保存、翻譯、 爭辯,以及接下來普及使用和流傳,都緊貼著咱們身為基督門徒與基督門徒群體的身份認同:一個屬於聖言(而非文本)的社群。

一旦脫離了這個真實,經文鑑別學者所集纂校勘的新舊約文本和他們那些高級的學術及修辭爭辯,只能說是一個教會不配有的恩物

————–

製造耶穌:史上NO.1暢銷書的傳抄、更動與錯用

作者:巴特.葉爾曼 (Bart Ehrman)

譯者:黃恩鄰

  • 繁體書
  • Hardcover 304 Pages
  • Edition: 1
  • ISBN-10: 9866179036
  • ISBN-13: 9789866179037
  • Publisher: 大家出版社
  • Pub date: Oct 01,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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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réflexions sur « 關於Bart Ehrman 《製造耶穌》(Misquoting Jesus) 中譯出版的一點迴響 »

  1. 我覺得此書的書名“製造耶穌” 翻譯欠妥。
    Misquoting的中文翻譯應該是“錯誤的引用別人的言論”; Misquoting的意思絕對不是“製造”。
    Misquoting Jesus比較正確的翻譯應該是“誤引耶穌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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