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tien Chiou @Chicago (blogging in 中文, English, and França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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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思] 你還在害怕自己教會的講壇變成聖經與世俗學問、笑話、時事評論的競技場嗎?

Cover of "Hermeneutics of Doctrine"

Cover of Hermeneutics of Doctrine

我聽過很多教導叫傳道人不要講哲學、心理學、社會學、歷史,因為那些「在教會外也聽得到」,「台下的人比你更懂、更能講」、「不要耍花招,乖乖講聖經」。這部分也算是前華神院長林道亮的贈言。

然而這難免引發一種避世的態度,導致很多保守教會神學的學術只好鑽到希臘文希伯來文裡面裝高深,覺得好好搞原文就是嚴謹解經了。聖經原文學習的課程表和師資,紛紛成為嚴謹保守的神學院引進的對象,成為道學碩士學習的重頭戲。

但是仔細想想,使用(一般)語言學所建立的古希臘文、希伯來文系統,在本體論的什麼地方上比「哲學、心理學、社會學、歷史」更聖潔、更忠於福音、更貼近上帝心意了呢?

當十八世紀以降聖經鑑別文獻學研究清楚說明了所謂原文說穿了也只是在「世俗」(一般)語言學的基礎上所建構起來的浮動人為系統時,它比起其他的人文科學,在講台上能樹立所謂神話語權威的客觀優勢,會不會只是因為「台下的平信徒中你大概不會碰到比你更懂的人」?

我相信這不是林道亮前院長的本意。可是因為「台下有人比你更懂、更能講」所以就不能在解經講壇使用人文科學和自然科學的邏輯,卻無法為我們為何鑽入原文提供一個更高尚和有說服力的理由。

講到花招,Charles Finney 這個近代福音派和敬虔派的祖師爺之一,就是發明了一堆「花招」的講台魔術師:講台呼召(alter call)、音樂炒氣氛、當代復興運動的諸多佈道與敬拜方式都要歸功給他的創見。

這些「花招」,我們現在的佈道會,還有一些牧者平時主日講台還都在用。真要這樣定義且一視同仁地追究下去,現在教會哪有什麼東西是自己能夠獨佔的傳統,而不是在教會外面也找到的?

這個意識型態化的哲學問題,勢必會將我們帶回到三、四個世紀前清教徒和聖公會的敬拜之爭(Adiaphora vs. Latitudinarianism Controversy)。一直以來,前者(清教徒)持的是Regulative principle of worship,也就是聖經沒明制訂的東西,教會崇拜裡都不能出現(最好是吉他跟鋼琴也都別用了),而後者持normative principle of worship,意思是聖經裡沒禁止的東西,都可以考慮在教會崇拜中採納,這些次要的敬拜元件,個別地方教區有自己的決議空間。

但是在近代許多人看來,這個把聖經當「百科全書」和「律法書」來貼聖俗標籤的做法是過時的。更正確地說,道成肉身的耶穌基督,既聖也俗。被人類作者用人類文字系統和人類文明記載方式留下來的「聖經」,既聖也俗。如果按照John Milbank的看法,根本就沒有什麼「講道中不能講哲學、心理學、社會學、歷史這些『人學』」,也不會說「John R. Stott 味如嚼蠟、完全排斥後現代解構理論、不偏不倚的宣講才是百分百按照正義分解上帝的道這種說法」。他甚至更大膽地說,只有在教會中才能做出真正的政治學、社會學、經濟學等等。重點是靠神的智慧與聖靈,叫一些的知識—考古學、生物學、數學—都能被用來闡明聖經,引人歸向聖經中所指示的那位耶穌基督。

「一切的真理都是神的真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使徒約翰在那邊大談希臘人的邏格司、耶穌還敢在那班門弄斧跟一堆農民講撒種、無花果樹、尋羊理論等農經畜產學,我看來到今天林道亮前院長的的華神通通畢不了業。(參見上個月First Things 的一篇文章「St. Paul Would Have Failed My Hermeneutics Course 」。)

確實,今日的傳道人在聖經上所下的功夫必不可少。我們從前的華人教會界資源不足、篳路藍縷。前段所提的林道亮前院長也是忠心主僕,告誡我們不可在無法清楚透析上帝旨意之下貪圖人間學問的捷徑,在講壇上引證失敗又類比錯誤,導致上帝的話語受虧損、福音的信息被稀釋、甚至扭曲。甚至,對普世基督教有相當關懷的今日基督教雜誌(Christianity Today)資深主任編輯Mark Galli,也在近日一篇文章中提及:當前天主教講壇的「缺少福音靈魂的泛道德化信息」是他所難以接受的(“moralistic, lift-yourself-up-by-your-willpower motivational speech, combined with a fair bit of guilt”)。

然而,我輩中人現在應該思想,被神交付了三千兩、五千兩的華人教會還應當用避世藏財/才的方式當上帝話語的「好管家」嗎?一個律師退休的牧者,他的法律知識和從業經驗難道不能成為他在台上得著靈魂的工具,而非要希臘文才能ποιεῖ/θέλει πάντας ἀνθρώπους σωθῆναι καὶ ἐλθεῖν εἰς ἐπίγνωσιν ἀληθείας 嗎?

我們的講壇難道還迴避當代遺傳學、基因工程學、臨床心理學對人的自然狀態(State of Nature)所展開的普遍啟示嗎?

近年許多神學詮釋學的作品紛紛在西方學界面世,如John Milbank, Theology and Social Theory (1990), Anthony Thiselton, The Two Horizons (1980), Hermeneutics of Doctrine (2007), Kevin Vanhoozer, Is There a Meaning in This Text (1998), The Drama of Doctrine (2005) 等等,坊間也陸續翻譯引進。還有更多已經貫徹神學性詮釋的建構神學著作,進入國關、經濟、農業、醫學、社關、心理學等領域。我們還在因為自己舞不動哲學這把關刀,就說思想工具本身是無用、甚至邪惡、敵擋神的「世俗小學」(worldly principle)嗎?

我相信如果使徒行傳十三章的彼得能夠透過神讓一切俗物成為潔淨的異象,明白這個普世的神、超越的神所要教導他的功課,21世紀的我們沒有道理還活得像個「隨夥裝假」(加二:13)的一世紀猶太基督徒。

我們的講道學勢必要更注意不是假借「實踐神學」的保護大傘傳授溝通傳播理論或修辭學的話術,因為要小心,這些進到神學院的東西也很「俗」,也非常像是「講台花招」,所以要告訴學子們「為什麼這樣做符合聖經?」及「為什麼使用這些方式傳講能榮耀神?」

我個人非常熱愛聖經原文,但是教授聖經原文的老師應該讓學生明白,不是這些句法理論或詞法學重建古文字義的「假說」有什麼神力,而是因為在我們的歷史中,有一位超越宇宙萬物的神願意在這最平凡的文字、最平凡的事物、最平凡的歷史上,做那神蹟奇事和顯現祂那不平凡的心意。

我們的釋經學更勢必要變得堅固嚴謹,不囿於亞歷山大學派(The Alexandrian approach to exegesis)或安提阿學派(Antiochene methods of interpretation)的極端。慢慢我們就會發現「字面與寓意」、「一般與特殊」、「字義和句法」、「信仰的基督—歷史的耶穌」這幾組概念之間,更多時候不是二元辯證的對立關係,而是存在著詮釋螺旋(hermeneutical spiral)這樣交叉解釋的向心性關係,甚至是不可分割的附隨關係(supervenience)。

我們的系統神學必須成為一種建構神學,幫助我們建設性地看待一切知識、以基督中心的方式批判及超越一切文化。我們的講台,要講聖經,因為聖經裡有大福音

Colossians 1:28  ὃν ἡμεῖς καταγγέλλομεν νουθετοῦντες πάντα ἄνθρωπον καὶ διδάσκοντες πάντα ἄνθρωπον ἐν πάσῃ σοφίᾳ, ἵνα παραστήσωμεν πάντα ἄνθρωπον τέλειον ἐν Χριστῷ· (我們傳揚祂, 是用諸般的智慧, 勸戒各人, 教導各人, 要把各人在基督裡完完全全的引到神面前 [CUV]/為了要使各人在基督裡得到完全 [CNV]。)

Pastor or Scholar? (2) -一種建構性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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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via Wikipedia

神學是一種建構性的事業,而其中所需要的基礎語言,卻不是在所有牧養環境中都能習得的。所以注意到,不只是基督徒的個人經驗,還有個人所能操使的語言都會影響一個人所能輸出的神學及其成形的模態。

舉例來說,2009年在芝加哥三一神學院(Trinity Evangelical Divinity School)道學碩士畢業後回台的一位韓傳道(Steven Han),大學畢業後先在學園事奉,但幾年下來愈發深刻發現自己在神學上陷入「失語」的枯竭。照他的具體說法,就是帶查經時解經深度不足、陷入望文生義的泥沼,講來講去都是同一套內容,不但深感對經文不忠,對所服事的學生也有愧。這樣一層體悟,是他強烈感到需要來三一神學院接受裝備的動機。

2008年在台北中華福音神學院(China Evangelical Seminary)道學碩士畢業的劉傳道(Joshua Liu),則自在學年間就於教會中一邊事奉年輕人。畢業後他續留原校攻讀神學碩士,且有心出國深造神學博士。2011年神學碩士畢業之際,他將自己一面學習一面事奉中的心路歷程,以致決心深造的抉擇都表達了出來:

我會希望能夠更多被裝備,為的是能夠更多產生造就教會的可能。教會若要繼續成長,每一個弟兄姊妹就更當繼續在神的話語上扎根,使得這些信仰的價值觀、世界觀,內化成我們生活的準則與思考方式,而若能夠有更準確的認識,勢必可以使得這樣的內涵更為豐富。….

同時,弟兄姊妹配得一個好的傳道者牧養,雖然不是有博士學位的傳道者才叫做好,但我相信在不同的尋求當中,好的傳道者不應該將博士學位排除在外,為的不是學位的本身,而是能夠有更豐富的訓練,… 使得教會重視神的話語更成為可能。…

當我越多在弟兄姊妹中間,其實我的心中越是激動,因為那一份期盼找到更好、更多、更豐富餵養的心情,在我心中一直不斷地激動著我,過去二十多年來,我以「離開基督道理的開端,竭力進到完全的地步」自勉。也在過去二十多年來,尋求將這樣的理想化為實踐。因此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我相信這也是神對我這幾十年來從不改變的呼召。

如果說牧者的牧養工場,是幫助我們嘗試重新排列組合自己現有的神學語彙,學者的學術工場,就是著重在開發新的語彙,不但是藉由深度閱讀史上經典的作品,同時也實驗新的神學(文學)品種(女性、解放、經濟、生態…),好讓牧養可以突破生態環境的限制和既定模式的盲點。

但當然,實驗中也會產生許多錯誤和廢物。若將牧養喻為一種門徒生命的敘事書寫,這些不盡完善的實驗成果就如同一些錯字或語意不通順的表達。在一篇「寓道篇章」的書寫過程中這些可見的失誤特別容易被放大,以致於神學教育的本質比牧養中的盲點(如一如既往的「陳腔濫調」表達,雖缺乏洞見但仍能達意)更容易招致誤解和批評。況且,一旦沒有實際牧養的操練,許多有「文意」問題的實驗性神學陳述就更不容易有自我調整、回收組合的機會。
如果神學的最終目的是要瞭解神、表達神—此觀點假定了一位向人類自我啟示的神,那麼牧養的踐行就是神學不可或缺的一環。但關鍵正在於某些「神學」並不在信念上棲身於「啟示」或「上帝已自我啟示」的觀點,使得不同基礎性質的表述都在同一個學院或學術論述場域中交融。
交融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卻在於後者也刻意在表述中挾帶著強烈的基督教用語色彩,使得「正統神學」的疆界出現了政治性和認同性的動盪危機。
在我看來,不從「上帝自我啟示」來開展的神學,必須被嚴正拒絕為「非神學」(a-theology),是一種異端。這是一個現象學上的根本問題。唯有同意了這一點,我們才能有共同基礎繼續來探討「基督耶穌和上帝啟示的關係」、「聖經在啟示中的地位」、「教會/傳統與聖經、教會與基督的關係」。

然而反過來說,光說「神學也是牧養實踐不可或缺的一環」,道理則還是不足的,因為「事奉」所蘊含的深邃並沒有能夠在今日普及的「牧養」定義中被體認。也就是,神學事奉至少還包含:藝文創作、宣教、開荒、教學研究、社關、佈道、行政管理、諮商輔導…等等。華人神學教育需要照顧到的是這整全的層面。
而正因地方教會的整全興旺是彰顯神國復興的至關鍵,有關於從教區思維(parochialism)發展出的「事奉觀」、「教會領袖觀」也就需要被再深化和拓展,推廣「人人事奉」的教會論、成聖觀,也同時順應和引導個別信徒被神所賦予的呼召和事奉定位。

從這角度而言,牧養也是一種建構性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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